冬雪消融的时候,立政殿庭院那棵桃树的枝条开始泛出青色,细小的花苞从枝头冒出来,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李让已经九个月大了。他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扶着榻边的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回软垫上。他比他的哥哥姐姐小时候更爱笑,见人就弯起眉眼露出那几颗刚冒出来的小米牙。
“你笑起来像你父皇。”姜时愿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从软垫上扶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仰着脸看她,嘴角弯弯的,露出那几颗小白牙。“来,叫一声母后听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啊”了一声,然后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姜时愿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看着庭院里那棵桃树。“春天来了。你父皇说过,槐花年年都会开。这棵桃树也是,每年都会开。花开过了又谢,谢了明年又开。你也会一年一年地长大。就像你哥哥姐姐一样,长着长着就变成了大人。”
李让听不懂,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拱了拱,不动了。她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笑了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天下午,河西来了信。信是李承写的,字迹比上回又稳了一些:“皇祖母,河西春来迟,前两天还刮了一场风沙,但今天放晴了,天很蓝。父亲说,等桃花开了,他带我去看桃花。他说,长安的桃花开得更早。”信里夹了一片干枯的桃花瓣,是河西去年春天留下的,不知怎么保存到了现在。姜时愿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均州也来了信,是李泰写的,说均州的桃花开了,今年开得格外早,满山满谷都是粉的白的,风吹过来花瓣像下雪一样。信里只有一句话没有写在纸上,像是落在字缝之间的空隙里——如果长安也有这样一片桃林,该多好。她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匣,没有回信,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会有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立政殿看这棵桃树。”
春分那天,长安城难得地刮了一场大风。不是那种夹着沙尘的猛烈狂风,是干爽的、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宫墙、吹过槐树新生的嫩叶、吹过立政殿廊下那排红灯笼。风来的时候姜时愿正抱着李让站在窗前,他看到那些灯笼在风中晃动,伸出手“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低头问他。他当然不知道,只是仰着脸看她。“今天是春分。过了今天,白天就会比夜晚长了。夏天要来了。你会走得更稳、说得更多,会慢慢变成一个小大人。”
李让看着她,弯起嘴角,露出那几颗小白牙,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傍晚的时候,李世民从御书房回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等他,而是抱着李让站在廊下。看到他走进庭院,她把李让举起来朝他的方向晃了晃。“来,看父皇回来了。”
李让看到父皇,眼睛亮了,伸开两只短短的手臂,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李世民快步走过来,接过儿子,把他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你重了。”他说。
李让咧嘴一笑,口水滴在他袖子上。他没有躲,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块小小的湿痕,然后走到妻子身边站定,和她并肩看着庭院里那棵在风中轻轻摇动的桃树。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将立政殿的轮廓染成一片柔和的暖橘色。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身后的殿内传来李慎和小月说话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句争论,又很快变成了笑声。春风从庭院里穿过,吹动了廊下的灯笼,吹动了桃树新发的嫩叶,吹动了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又一个春天来了。不惊天动地,也没有太多波澜,就像院子里那棵桃树——冬天来了它就落尽叶子,春天来了它就再开一次花。年年如此,岁岁如常。而他们都还在,还在一起,还在同一盏灯下等着新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