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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时愿和李世民

时间这种东西,在姜时愿的眼睛里,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就像你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在流,两岸的风景在变,但你自己是不动的。她的脸没有变过,从十九岁到二十岁到二十一岁,始终是同一张脸。她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同样的皮肤。李世民也是。他们的时间停在了长生不老药服下的那一刻,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但其他人的时间还在走。

李慎三岁了,会跑会跳会背诗了。他坐在李世民腿上,一字一句地念着“床前明月光”,念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他抬头问:“爹爹,故乡是哪里?”

李世民看着他。“故乡是你出生的地方。”

“我出生的地方是哪里?”

“甘露殿。”

李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的故乡是甘露殿。”他又低下头,继续背诗。姜时愿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嘴角弯弯的。她忽然想到——李慎会长大,会变成少年,会变成青年,会娶妻,会生子,会老去。而她和李世民,会一直是这样。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白发苍苍,看他走过完整的一生,然后……也许再看他的孩子,再看他的孙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远得她现在还不敢去想。

第二个孩子出生在春天。是个女儿,李世民给她取名李月。月亮是挂在永恒夜空中的,安安静静地照着大地,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争任何人的宠爱。就像他第一次给她孩子取名字时说的一样——“像月亮一样,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但不需要任何人去触碰。”小月出生的时候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姜时愿躺在榻上,疲惫但清醒。李世民抱着襁褓走到她身边,让她看。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掉了下来。“夫君,她像你。”

“她像你。”

“哪里像我?”

“哪里都像。”

姜时愿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小月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叫她。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到了“永恒”这个词。这个孩子会长大,会变老,会离开。但她会一直记得这一刻——这个春天的清晨,她的女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她的样子。会记得很久很久,比这个孩子活着的所有时间加起来还要久。这就是长生不老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会记得比任何人都久。

李治开始有白发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姜时愿去东宫送新配的美容膏——她还是隔三差五给太子妃王氏送一些调养身体的东西,这么多年已经成习惯了。她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李治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步伐沉稳,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一些,鬓角处有一两根银白的发丝。

姜时愿停下脚步,看着他。“太子殿下。”

李治也停下来,看着她。“贵妃娘娘。”他的声音很沉稳,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端着药碗、红着眼眶的年轻人不一样了。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处理政务,协助朝政,慢慢从“父皇的太子”变成了“太子的殿下”。他已经是一个有自己分量的人了。但姜时愿看着他鬓角那两根白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他笑了笑,“父皇精神好,儿臣多分担一些政务也是应该的。”

“您要注意身体。”

“多谢贵妃关怀。”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姜时愿站在东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记得他二十一岁的时候,皮肤光洁,鬓角乌黑,眼神清澈。现在他三十多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神变得深沉。他正在老去。而她和李世民不会。她会看着他的白发越来越多,看着他眼角的纹路越来越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中年、老年、暮年。她会记得他所有阶段的样子,比他自己记得的还要清楚。

她忽然理解了他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她当时没有完全明白,现在她明白了。他们不一样。他会老,他们不会。他会走,他们不会。他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他们会成为历史的见证者。

甘露殿的夜晚很安静。姜时愿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了满地。李世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时间。”

“时间怎么了?”

“它过得好快。”她转过头看着他,“太子殿下有白头发了。我看到了。他的鬓角,有两根。”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朕也看到了。”

“他才三十多岁,就有白头发了。以后会越来越多。他会变成老头子,会变成老爷爷,会变成——会走。我们不会。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他走完他的一生。”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想让他不走?”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以后会有很多人走。太子殿下会走,太子妃会走,吴王殿下会走,慎儿会走,小月会走。所有人都会走。只有我们不会。”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风安静地吹着,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色的,像一只只蝴蝶。

“时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后悔吗?后悔吃长生不老药。”

姜时愿转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在,我就不怕。所有人都走了,只要你还在,我就不怕。”

李世民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永恒就是这样。它有时候让人觉得沉重,像一座背不动的山;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轻盈,像一片飘不落的叶子。但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背得起那座山,也看得住那片叶子。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看。他们一起看。看花开花落,看人来人往,看朝代更迭,看日月交替。他们会一直看下去。直到他们不想看了为止。

天幕之外,奉天殿。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姜时愿和李世民并肩坐在窗前的画面,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说‘所有人都走了,只要你还在,我就不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她知道自己会看着所有人老去、离去,但她不怕。”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嘴角弯弯的。“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和他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