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清晨。姜时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窝在李世民怀里,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窗外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有几片飘进了窗内,落在地毯上,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她安静地躺着,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一面不会被时间磨损的鼓。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然后她的胃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怀孕时那种剧烈的恶心,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轻轻敲了敲门的感觉。她睁开眼睛,手慢慢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但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小小的,暖的,正在生长。
李世民醒了。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她正看着自己的小腹发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姜时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夫君,我好像又有了。”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声音很轻,“这里有个孩子。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李世民看着她。她的手覆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睛红红的,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又高兴又想哭。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两只手叠在一起,覆在她的小腹上。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但感觉到了。和上次一样,醒来的第一秒就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会不会太快了?慎儿才两岁多。”
“不快。”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正好。”
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感动,也许是生命本身带来的冲击。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小生命,他们的孩子,第二个孩子。慎儿会做哥哥了。
“夫君,你说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她轻声问。
“女儿。”
“你怎么知道?”
“希望是女儿。”
“为什么?”
“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想要一个女儿。”他看着她,“像你一样的女儿。”
姜时愿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夫君,你今天怎么又这么会说话?”
“朕每天都这么会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小。”
“现在呢?”
“现在你又要当母亲了。”他没有说“贵妃”,没有说“婕妤”,他说的是“母亲”。
太医令来把脉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已经给姜时愿把过很多次脉了——第一次怀孕,产后调养,日常问安。但这次不一样,他感觉到指下滑动的脉象,细小但清晰,像是春天最早冒头的嫩芽。
“恭喜陛下,恭喜贵妃。”他跪在地上,“贵妃有喜了,两个月。胎象平稳,一切安好。”
李世民坐在榻边,握着姜时愿的手,没有松。王德带着小太监们跪了一地,齐声道贺。甘露殿里热闹得像过年,姜时愿靠在李世民肩上笑着。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王氏正在涂抹姜时愿送来的美容膏。她听到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下玉盒站起来,对身边的宫女说:“备一份厚礼,我要去甘露殿道贺。”
消息传到河西的时候,李恪正在城墙上巡视。信使把消息递给他,他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又有弟弟或妹妹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父皇和贵妃……真的很幸福。”
消息传到感业寺的时候,武媚娘正在扫落叶。秋天的落叶很多,扫了一堆又落一堆,像是永远扫不完。宫女把消息告诉了她,她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贵妃又怀孕了。”她说,“挺好的。”
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姜时愿站在甘露殿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走路的时候有些笨拙,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她每天还是坚持走一会儿路,太医说适当活动对母子都好。李世民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肩上。“外面冷,别站太久。”
“再看一会儿。”她没有回头,“夫君,你说这场雪会下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那明年春天,槐花还会开吗?”
“会的。”他站在她身后,将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来,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槐花年年都会开。和慎儿一样。和这个孩子一样。”
姜时愿靠在他怀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覆在她肚子里那个正在长大的生命上。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夫君,”她轻声说,“等这个孩子长大了,我们带他去河西看他三哥吧。”
“好。”
“然后去看江南的雨。”
“好。”
“去东海看日出。”
“好。”
“去看所有我们没有看过的地方。”
“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都说好?”
“因为朕答应过你,要陪你很久很久。”他的声音很轻,“比百年更久,比千年更久。直到我们不想看了为止。”
“那我不想看了呢?”
“那就不看。停下来,陪你看雪。”姜时愿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过这一生。这一世。这一千年。”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们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但甘露殿里是暖的,灯火是暖的,他握着她的手是暖的,她肚子里的那个生命也是暖的。他们有的是时间。比百年更长,比千年更长。直到他们不想看了为止。
天幕之外,奉天殿。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姜时愿和李世民并肩站在窗前看雪的画面,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又有喜了。第二个孩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她说‘这一千年’。她说的是‘这一千年’。她知道她会活一千年,和他一起。”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嘴角弯弯的。“她不是说的,她是知道。她知道她会长生不老,他会长生不老。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老去、离去,只有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