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不老药的第107天,李世民第一次认真地问了姜时愿一个问题:“你会老吗?”
甘露殿的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毯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李慎在侧室午睡,呼吸均匀而绵长。姜时愿坐在李世民身边,手覆在他手背上,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愣了一下。
“会。”她说,“很慢,但会。”
“灵泉水和回春水不能让你长生不老?”
“不能。它们只能让我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得太快,但最终……”她没有说完,但李世民懂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与他十指相扣。
“夫君,我会活很久很久。比普通人大几十年,上百年。但不会像你一样永远活着。我会老,会走,会离开。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远到慎儿老了,慎儿的儿子老了,慎儿的孙子老了。远到——”
“远到大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李世民替她把话说完了。
姜时愿笑了,把脸靠在他肩上。“所以,夫君,我们要好好过每一天。不要想一百年以后的事,想想今天的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帛,摊开,放在小几上。姜时愿凑过去看——上面画着两幅小像,一幅是她,一幅是他。画得不算精致,笔触有些拙,像是不太擅长画画的人硬着头皮画的。但眉眼之间,是她的样子,是他的样子,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两行字:“姜时愿,生于2005年。李世民,生于598年。贞观二十年,初遇。”
姜时愿看着那两行字,眼眶红了。“夫君,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不在的时候画的。画了好几次,都不像,这是最好的一幅。”
“你记得我的生日?”
“你说过一次。2005年。朕推算了一下,换算成大唐的年号——贞观十九年。你来的时候是贞观二十年,那一年你十六岁。所以你应该是贞观十九年出生的。”
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夫君,你连这个都算出来了?”
“朕是皇帝,算这些很容易。”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指,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贞观二十年,携手。未来百年,不离。”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李世民看着那行字,目光沉沉的,伸出手,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百年之约。”他说。
姜时愿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掌心。“百年之约。”
第二天,李世民让人把这两幅小像裱了起来,挂在甘露殿正殿的墙上,正对着榻的位置。姜时愿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两幅小像,和他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李世民不问她为什么笑、为什么哭,只是在她哭的时候递一块帕子,在她笑的时候看她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一下。
多年后的一个傍晚,姜时愿牵着李慎的手站在甘露殿门口看夕阳。小家伙长高了一些,已经能稳稳地走路了,小脸圆圆的,眉眼清秀,像李世民。他仰着头看着天空,晚霞将整座太极宫染成一片橘红色。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快了。今天早朝散得晚,他处理完政务就回来了。”
“哦。”李慎点了点头,又仰头看天,“娘,河西在哪里?三哥在那里,我想去看他。”
“河西很远。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
“多远?”
“走路要走三个月。”
李慎低头算了算自己的小短腿,抬头看着她。“那等我腿长长了再去。”
姜时愿笑了,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好。等你腿长长了,娘带你去河西看你三哥。我们去敦煌看壁画,去玉门关看烽燧,去河西走廊看那条走了千年的路。”
李慎听不懂,但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娘,我饿了。”
“饿了?想吃什么?”
“胡饼。”
“好。我们去御厨房要胡饼。”
她牵着儿子的手,沿着廊道往御厨房走去。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李世民回来的时候,姜时愿正坐在甘露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块胡饼,小慎坐在她旁边,也在啃胡饼。母子二人吃得满脸都是碎屑,看到李世民走过来,同时抬起头。
“爹爹吃不吃?”小慎举起手里的胡饼,递向李世民。
李世民走过去,在姜时愿身边坐下,接过儿子递来的胡饼咬了一口。“好吃。”
姜时愿靠在他肩上,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夫君,你今天上朝累不累?”
“不累。”
“那明天呢?明天想做什么?”
“明天带你去看槐花。”
姜时愿笑了。“槐花还没开呢。”
“明天就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笃定了什么、坚信着什么、不容置疑的光。
“好。”她说,“明天去看槐花。”
天幕之外,奉天殿。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和姜时愿并肩坐在石阶上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百年之约。”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闷闷的,“她和他说,百年之约。她会活一百年,他会长生不老。她会陪他一百年。”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嘴角弯弯的。“一百年后呢?”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一百年后,她也许不在了。但他还在。她会走,他会留下。她会变成他记忆里的一幅画,一封信,一行字。就像她现在挂在他墙上的那两幅小像一样。”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花圣殿。
灵公主站在花丛中,看着天幕上姜时愿和李世民并肩坐在石阶上的画面,嘴角弯弯的。“百年之约。她说,未来百年不离。他知道她只能陪他百年,但他答应了她。他愿意用他的全部永恒,换她一百年。”
颜爵站在她身侧,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一百年很长,长得像一生一世。一百年很短,短得像一个来不及做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