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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时愿和李世民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日还是银杏金黄的深秋,一夜北风过后,长安城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太极宫的琉璃瓦上积着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檐角的冰凌垂下来,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

姜时愿怕冷。这是李世民没有想到的。她来自千年之后的南方,从没见过这样干冷刺骨的冬天,那种冷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能衡量的——是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雾、脚趾头在袜子里冻得失去知觉的那种冷。她把自己裹成一只球,里三层外三层,襦裙外面套袄裙,袄裙外面披斗篷,斗篷外面还裹了一条毯子,整个人圆滚滚地窝在榻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在翻手札,翻两页就缩回毯子里暖一暖,再伸出来翻两页。

李世民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他站在殿门口,看着榻上那团圆滚滚的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怎么不多穿点?”

“我已经穿了很多了。”姜时愿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再穿就走不动了。”

“你现在也走不动。”

姜时愿瘪了瘪嘴,没有反驳。怀孕六个多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像一只企鹅,摇摇摆摆的,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拉住李世民的手。“陛下,您的手好暖。”

李世民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她的手很小,凉得像一块冰,他两只手合拢才能把她整只手包住。姜时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把那只手也握住了。姜时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花。

“陛下,今年冬天会下大雪吗?”

“会。”

“下大雪的时候,您能陪我堆雪人吗?”

“不能。”

“为什么?”

“朕是皇帝。”

“皇帝不能堆雪人吗?”

李世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能。”

姜时愿笑了,把脸埋进他掌心里蹭了蹭。她的手暖过来了,脸也暖过来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炉火烤过的猫,软绵绵地窝在那里。

第一场大雪在十二月落下。不是那种稀稀疏疏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将整座长安城埋进了白色的深渊。太极宫的宫门被雪堵住了半边,王德带着一群小太监铲了一上午才清出一条路。

姜时愿站在甘露殿门口,裹着厚厚的斗篷,看着满天的雪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陛下,您看,雪花是六角形的。”她回头朝殿内喊。

李世民走出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纷纷扬扬,什么形状都看不清。

“你骗朕。”

“我没有骗您,真的是六角形的。”姜时愿急了,“我刚才真的看到了。”

“嗯,朕信。”

“您根本不信。”

“朕信。”

姜时愿瘪了瘪嘴,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陛下,您一点都不浪漫。”

“浪漫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办法跟一个唐朝人解释“浪漫”这个词——那是千年之后才有的概念,是烛光晚餐,是情人节玫瑰,是雪地里牵手散步。但李世民不需要这些,他给她的东西比浪漫更珍贵——是信任,是陪伴,是每天傍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那条小鱼游过。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浪漫就是,陛下陪我堆雪人。”

雪人是李世民堆的。他穿着玄色的狐裘,站在雪地里,笨手笨脚地滚雪球。姜时愿裹着斗篷站在廊下指挥——大一点,再大一点,放在下面,上面放一个小一点的,对,就是这样。李世民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堆过雪人。他的手指冻得通红,雪水渗进了袖口,狐裘下摆沾满了雪沫子,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把两个摞在一起,退后一步看了看,不太满意,又去找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手臂,找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

“好了。”他说。

姜时愿从廊下走过来,挺着大肚子,摇摇摆摆的,像一只企鹅。她站在雪人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陛下,它没有鼻子。”

李世民看了看,确实没有鼻子。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叠了叠,塞在雪人脸上该长鼻子的位置。姜时愿看着那个帕子做的鼻子,“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差点站不稳,李世民伸手扶住了她。

“陛下,这是世界上最丑的雪人。”她笑着说。

“是你让朕堆的。”

“我没让您堆这么丑的。”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大没小。”姜时愿捂着额头,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疼,是开心。她站在雪地里,挺着大肚子,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看着身边这个胡子拉碴、手指冻得通红、狐裘湿了一大片却毫不在意的男人。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陛下,谢谢您。”

李世民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丑丑的雪人身上。

深夜,甘露殿的烛火已经熄了。姜时愿窝在李世民怀里,睡得正沉。她的手搭在他胸口,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李世民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雪,雪光映在窗纸上,将殿内照得一片银白。

他在想事情。想那页手札上写的字,想长孙无忌离开御书房时的背影,想韦挺跪在殿门口说“恐怕有损陛下圣明”时颤抖的声音。他做了很多安排,为承乾、为李泰、为李恪、为长孙无忌,甚至为李治——那个将来会逼死自己舅舅、会被自己妻子夺权的儿子。他把能想到的人都安排了,但他安排不了自己的死期。

“陛下。”姜时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您还没睡?”

“嗯。”

“您在担心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朕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陛下,您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很轻,“您说会看着他长大。”

“朕记得。”

“您说会活很久很久。”

“朕记得。”

“您说‘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朕记得。”

姜时愿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那就不要骗我。”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将整座长安城埋进一片寂静。

天幕之外,奉天殿。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他堆了雪人。一个皇帝,在雪地里堆雪人。”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丫头说他堆的是世界上最丑的雪人,他没有生气,还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马皇后嘴角弯弯的。“他很宠她。”

朱元璋沉默了良久,久到马皇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咱不是不让他宠,咱就是觉得——这丫头在那边,有人宠她,咱心里踏实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花圣殿。

灵公主站在花丛中,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在姜时愿额头落下一吻的画面,嘴角弯弯的。“冬天来了,他陪她堆雪人。她怕冷,他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说什么,他都信。”

颜爵站在她身侧,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她在改变他。”

罗丽仙子轻轻地说:“不是改变,是唤醒。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很久没有人让他做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