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姜时愿的肚子终于藏不住了。她站在铜镜前,侧过身,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用手摸了摸,嘴角弯了弯。太医令说三月胎象已稳,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能劳累。她把这句话转述给李世民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可以适当活动”六个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世民批着奏折头也没抬。“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可以去御花园走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太医令说了,适当活动对孕妇好。”
李世民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她站在铜镜前侧身看肚子的样子——春日的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襦裙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脸比怀孕前圆润了一些,皮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像一颗正在成熟的水蜜桃。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停了片刻。
“王德。”李世民朝殿外唤了一声。
王德躬身进来:“陛下。”
“安排两个人跟着姜姑娘去御花园。别让太多人靠近。”王德应了一声退下。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姜时愿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了。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嘴角弯了一下,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桃花,杏花,海棠,一树一树的,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姜时愿走在石子路上,两个宫女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看到一树开得特别好的海棠,停下来看了很久。
“这棵树好大。”她对身后的宫女说。
宫女躬身道:“回姑娘,这棵海棠是贞观元年种的,有二十年了。”
姜时愿又看了看那棵树。二十年,比她在大唐待的时间长了不知多少倍,比她和李世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不知多少倍。但这棵树见证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也许见证了长孙皇后从这条路上走过,见证了年幼的李承乾在这里追逐蝴蝶,见证了李治和李泰兄弟俩嬉闹玩耍。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心想——这个孩子,也会在这棵树下跑、笑、长大。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姜姑娘。”
姜时愿转过身。李治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面容清秀,眉眼温润。他比姜时愿第一次在甘露殿见到时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姜时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按辈分,她是李世民的人,比李治低一辈;按年龄,她比李治小好几岁。她选了一个最稳妥的称呼。
李治虚扶了一下。“姜姑娘不必多礼。听闻姜姑娘有喜,还未及道贺。”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多谢太子殿下。”姜时愿低着头,不敢多看他。她知道一些关于他的未来,那些未来让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有些心虚。
李治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姜时愿。
“姜姑娘,”他的声音很轻,“父皇近来身体如何?”
姜时愿抬起头。“陛下身体很好。比从前好了很多。”
李治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花树间渐行渐远。
姜时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是那个会把自己的才人立为皇后、会把自己的舅舅逼死、会在晚年被妻子夺权、会看着李唐江山改姓武的人。但他此刻只是一个儿子,一个想知道父亲身体怎么样的儿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覆在上面,轻轻地。
“你会好好的。”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还在批奏折。她走过去,从绣墩上拿起手札,坐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李世民批完一本奏折放下朱笔,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我在御花园碰到太子殿下了。”李世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您的身体怎么样。我说您很好,比从前好了很多。”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姜时愿靠在他肩上,手覆在肚子上。“陛下,太子殿下很关心您。”
李世民没有说话。
甘露殿的午后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能听见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
天幕之外,奉天殿。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姜时愿在御花园碰到李治的画面,眉头微微皱着。
“她碰到李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将来会逼死自己舅舅、会被自己老婆夺权的太子。”
马皇后没有说话。
“她跟他说了话。他说‘父皇近来身体如何’,她说‘陛下身体很好’。”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太子,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面对什么。”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花圣殿,所有人都看着天幕上李治的背影消失在花树间的画面。
“他说‘父皇近来身体如何’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王默小声说。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因为他怕。怕父亲的身体又不好了,怕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女救不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怕。”
罗丽仙子轻轻地说:“他很可怜。”
花海潮安静了一瞬。灵公主站在花丛中,目光落在天幕上。“她会救他的。”
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她已经在救了。她告诉李世民的那些话,让他做的那些准备——都是在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