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把人吵醒的。
林晚翻了个身,后背硌在沙子上,疼得她一激灵坐起来。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海平线那边漫过来,照得整片沙滩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
钟离已经醒了。他蹲在礁石旁边,正往一个小火堆里添柴。火苗不大,舔着几条烤得半干的鱼,发出滋滋的响声。
"醒了?"他头也没回。
"……嗯。"林晚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昨天他们被海流冲到这座无名小岛上,行李丢了大半,好在人都没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盐渍,头发结成一团,狼狈得不像话。
钟离把一条烤鱼递过来。鱼皮焦了,肉还没熟透,带着一股腥味。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忍住皱眉。
"将就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她没吭声,闷头把鱼啃完了。
吃完东西,两人站在岛的高处往远处看。海雾散了一些,能隐约看见一道狭长的海岸线。那是稻妻。
"怎么过去?"
钟离望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游过去不现实,这段海域有暗流。等涨潮的时候,水势会推着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你认真的?"
"可以扎个木筏。"
林晚看了一圈,岛上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乱石,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钟离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折了几根粗树枝,用藤蔓绑在一起,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去海滩上捡了一些干海草,铺在木筏上当坐垫。
木筏简陋得可笑。两根横梁,几块木板,绑在一起勉强能浮在水面上。但钟离推了推,说能用。
"走吧。"
海浪把他们推离了岸边。木筏在水面上晃得厉害,林晚死死抓着藤蔓,胃里翻江倒海。她闭着眼睛不敢看,只听见海水拍打木板的声音,还有远处海鸥的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筏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是礁石。他们靠岸了。
林晚手脚发软地爬上岸,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钟离跳下木筏,把它拖到岸边的灌木丛里藏好。
"走吧,前面应该有路。"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渐渐看到了人烟——几座低矮的渔村房屋,还有晾在绳子上的渔网。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炊烟。
一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补网,看见他们,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
"外乡人?"老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钟离那身虽然脏了但明显质地不差的衣服上停了一瞬。
"是。"钟离微微点头,"路过,想去稻妻城。"
老人没接话,低头继续补网。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进城要检查。你们没有……那个东西吧?"
"哪个东西?"
老人抬起头,眼神复杂。"神之眼。"
林晚愣了一下。钟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老人继续说。
"上面在收。"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神之眼,全部要上交。谁藏着的,抓到就关起来。你们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儿……"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看了钟离一眼。
钟离没有神之眼。他不需要那种东西。她自己也没有。但老人说的"全部要上交"这几个字,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多谢提醒。"钟离说。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两人沿着土路往北走。路越走越宽,渐渐变成了石板路,两旁的房屋也从渔村的矮房子变成了整齐的木造建筑。空气里的咸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街上有人走动,但不多。几个人低着头快步经过,目光不敢乱瞟。一个卖团子的摊贩站在路边,吆喝声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完成任务。
林晚注意到,每隔一段路就有一队巡逻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紫色甲胄,腰间佩刀,表情严肃。路过的人都会自觉让到一边,微微低头。
"这气氛……"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钟离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在路边停了一下,假装看一个布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告示,字迹工整,措辞冰冷——
"奉雷电将军之命,自即日起实行眼狩令。凡持有神之眼者,须于三日内前往天守阁上交。逾期不交者,以叛逆论处。"
林晚把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神之眼。按理说,这条告示跟她没关系。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看见有人在大街上挨家挨户收东西,你手里没有,可你还是会不自觉地把手揣进口袋里。
"走吧。"钟离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一队巡逻兵迎面走来。林晚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想混过去。
"站住。"
一个巡逻兵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两个,从哪来的?"
"璃月,"钟离回答得很自然,"商人,来稻妻做买卖。"
巡逻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盯着她的胸口看。
林晚低头一看——她衣服领口下面露出一截红色的绳结,系着那块古玉。
"那是什么?拿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那块古玉是她在蒙德的时候就一直带着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稻妻反而成了惹祸的东西。
"一块普通的玉佩。"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拿出来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古玉从衣服里拉出来。玉不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些看不太懂的纹路。巡逻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
"这纹路……"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巡逻兵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神之眼,是老物件。放行吧。"
古玉被扔回了林晚手里。她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两人加快脚步走开了。
"以后把那东西藏好。"钟离说。
"我知道了。"林晚把古玉塞回衣服深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进了稻妻城,气氛并没有好多少。城里的建筑很漂亮,紫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到处都透着一种精致的秩序感。但街上的人走路都很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
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圆脸,看起来挺和善,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住店?两个人?一间房?"
"嗯。"林晚点头。
"登记一下。"老板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
林晚填了名字和来历。在"职业"那一栏,她写的是"旅人"。
老板看了看登记表,没说什么,把一把钥匙递过来。"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不定时供应,将就用。"
房间不大,两张榻榻米,一扇小窗,窗外能看到一小截巷子。林晚把包放下,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钟离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觉不觉得,"林晚突然开口,"这个地方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所有人都好像在忍着什么。"
钟离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一队巡逻兵刚刚走过,几个行人低着头让路,等巡逻兵走远了才重新抬起头来。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治理方式。"他说。
林晚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再说下去。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子里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头。小孩的妈妈跑过来一把拉起他,捂着他的嘴往家里拖,脚步急促得像在逃命。
"妈妈,我还没玩完——"
"回家!别在外面待着!"
门砰地关上了。
林晚收回目光,心里堵得慌。
傍晚的时候,他们出去找吃的。街上的店开了一半关了一半,开门的也大多冷冷清清。他们找了一家卖乌冬面的小馆子,坐下来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晚注意到隔壁桌坐了两个男人,压着嗓子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隔壁镇有个铁匠,藏了神之眼不肯交,昨天晚上被天领奉行的人带走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了啊。"
"……"
"他老婆在门口哭了一早上,没人敢去劝。"
林晚夹面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吃面,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
另一个男人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将军大人做的也没错。神之眼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神赐的欲望。人有了欲望就会乱来,收走了反而清静。"
"话是这么说,可那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那是神给的,神要收回,有什么不行的?"
"你这话说的,跟那些传令兵一个口气。"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了口酒。
林晚把碗里的面吃完,放下筷子。
钟离也吃完了,他擦了擦嘴,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出面馆,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巡逻兵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像某种倒计时。
"钟离。"林晚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看眼狩令?"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你问的是我的看法?"
"嗯。"
"我没有看法。"
林晚看了他一眼。她认识钟离这么久,知道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随便。他说"没有看法"的时候,往往意味着看法太多了,懒得一一说。
"好吧。"她没追问。
两人走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座小神社。神社很小,连围墙都没有,只有一座石制的鸟居和一间简陋的拜殿。几个老百姓跪在拜殿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晚走近了几步,听见一个老太太在祈祷。
"将军大人保佑,让我们平平安安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闷气:"保佑什么保佑,我弟弟的神之眼都被收走了,他现在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保佑有个屁用。"
"嘘——小声点!"
"我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回头瞪了他一眼,年轻人梗着脖子没低头。
林晚站在鸟居外面,看着这一幕。
钟离也停下了脚步。
年轻人最终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老太太继续跪在那里祈祷,嘴唇哆哆嗦嗦的。
回去的路上,林晚一直没说话。
进了房间,她坐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在想什么?"钟离问。
"永恒。"
"什么?"
"雷电将军追求的东西——永恒。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永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飘,像是在自言自语。
"收走所有人的神之眼,让一切都不再改变,这就是永恒吗?可那些被收走神之眼的人,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个铁匠,那个年轻人的弟弟,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愿望,说没收就没收了……"
她停了一下,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
"我以前觉得永恒是个挺美的词。现在觉得挺吓人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钟离坐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他没有看林晚,而是看着窗外那一小截巷子。
"永恒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形态。"他说,声音很轻。
林晚没动。
"有人觉得永恒是不变,有人觉得永恒是传承,有人觉得永恒是记忆。"他顿了一下,"每种理解都没有错,但也没有哪一种是绝对的标准答案。"
"那你呢?你以前……"林晚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赶紧闭嘴。
"我以前什么?"
"没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睡吧。"钟离说。
林晚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个被带走的铁匠,一会儿是那个在神社前面发脾气的年轻人,一会儿又是老太太哆嗦的嘴唇。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那块古玉。玉是凉的,贴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块玉到底是什么,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但它从蒙德跟她到璃月,又从璃月跟她到稻妻,一路上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她攥着玉,慢慢睡着了。
半夜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不是巡逻兵那种整齐的步伐,是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很多人在跑。林晚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钟离已经站在窗边了。
"外面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接着又恢复了平常的夜风声。
"大概是又有人的神之眼被发现了。"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林晚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突然很想回家。不是回璃月,也不是回蒙德,是回她真正的家——那个有外卖和WiFi、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但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明天还要想办法搞清楚古玉的事。还有钟离的身份,虽然她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从来没戳破过。
算了,先睡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稻妻城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