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备忘录

第二次约会，顾深带林栀去了一个天台。

准确地说，是他设计的一栋建筑的屋顶花园。那栋楼在城南，不高，六层，但顶楼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空中花园，种满了绣球花和各色月季，几张藤编椅子散落在花丛之间，头顶拉着几串暖黄色的灯带，像把一小片星空摘了下来挂在那里。

林栀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你设计的？"

"嗯。"顾深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淡淡的，"去年完工的，业主是朋友，允许我来。"

林栀走进去，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花前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晚风把花香送过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柔得让人想叹气。

"你知道吗，"她仰起头看顾深，"我以前想过，如果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在阳台上种满绣球花。"

顾深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知道。"

林栀转过头看他。

顾深看着那丛花，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片小小的影子。他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最后他还是说了："你大三那年，发过一条微博。说好喜欢某个小区，想在那里种满绣球花。"

林栀想起来了。

那条微博她确实发过。那天她去一个同学家玩，同学家所在的小区绿化很好，楼下种了一大片绣球花，蓝的紫的粉的都有。她拍了照片发微博，配文说："以后买房一定要买这种小区，最好阳台上也能种满绣球花。"

那条微博的点赞不到五个，评论更是只有一条"哈哈哈梦想挺大"。

她发完之后就忘了。

可顾深记得。

不仅记得，他还——林栀猛地想到了什么，站起来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脚下的天台，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深："这个小区……不会就是……"

顾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林栀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你……你因为一条微博，买了我隔壁的房子？"

"嗯。"

"你等了三年？"

"嗯。"

"就因为我大三的时候发了一条梦话一样的微博？"

顾深看着她，目光很柔，语气却很认真："不是梦话。你发的每一条微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林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暖水袋捂住了，又烫又软，酸酸涨涨地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往前一步，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脖子。

顾深下意识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接住了。

"顾深，"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真的好变态。"

"嗯。"

"但我好喜欢。"

顾深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栀。"

"嗯？"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些事。你是第一个。"

"我知道。"

"你不会觉得我太……"

"不会。"林栀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泪光但被她忍住了，"你做了这么多，我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过分。"

顾深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等。等一个机会靠近她，等她注意到他，等她走到他身边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她要给他什么。

可她现在给了他一样东西——被理解。

她看见了他的那些小心翼翼和笨拙的守护，没有嘲笑，没有害怕，只是心疼。

顾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林栀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很轻，很暖。

她在心里把这个时刻存了下来，放进了一个名叫"顾深"的文件夹，标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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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台回来之后，林栀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看看顾深那个记了七年的备忘录。

她知道这样不太合适，私自翻人手机总归不好。但顾深之前说了"以后所有的事都告诉你"，那他应该不介意吧？而且她也想正式地、完整地知道，这些年他到底为她做了多少事。

于是在一个顾深洗澡的晚上，林栀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抱着他的手机，做贼一样地解锁了。

密码她之前问过他，他直接说了，是她的生日。

她点开备忘录，找到那个命名为"栀"的文件夹。

打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里面有几百条记录，从七年前一直到现在。

她往下划，指尖微微发抖。

2018年3月17日

今天建筑系毕业展，她来了。穿白裙子，扎马尾，蹲在我的模型前看了很久。她说设计它的人一定很温柔。我站在后面，心跳很快。后来她走了，我忘了问她叫什么。但问了别人，她叫林栀，文学系的。

2018年5月9日

在学校食堂又看见她了，一个人吃面，很安静。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很长，我想走过去跟她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坐在她后面三排的位置，隔了六个人，吃完了那顿饭。

2018年9月1日

听说她选了选修课《中国现当代文学赏析》，我也选了。第一节课她坐左边第三排，我坐右边最后一排，距离有点远，但能看到她侧脸。

2019年3月22日

她从图书馆出来，下雨了，没带伞。我拿着伞跟了一路，她最后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雨小了才跑回去。我没敢把伞给她，怕吓着她。

2019年6月12日

她毕业了。穿学士服的样子很好看，和室友拍了照片，笑得很开心。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想跟她合影，最后还是没有。

2019年8月4日

听说她签了工作，广告公司，在A城。我决定留在这座城市。本来想去国外进修，但她在这里。

2020年3月1日

在微博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加班到凌晨，窗外的夜景。我看了很久，想给她点个赞，最后没有。

2020年9月15日

她好像不太开心，微博发得比平时少。我把她的微博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想找到她不开心的原因，没找到。

2021年1月12日

她发了一条微博，说好喜欢XX小区的绣球花。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区的房价，比预想的高，但可以接受。第二天就去看了房子。

2021年3月8日

合同签了，502。她不知道。我等她搬来。

2021年6月

她又搬家了，不是那个小区。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总会来的。

2021年12月31日

跨年夜，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烟花照片，说"明年会更好"。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了。明年会更好吗？希望是吧。

2022年

她换工作了，还在A城。我在小区里种了一些绣球花，但还没长好，等她来的时候应该会开。

2023年5月12日

物业说501要租出去了，租客是位林小姐。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是她。她要搬来了。

2023年5月16日

她搬来了。她比大学时候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她跟我打招呼，我紧张得只说了"嗯"。她应该觉得我很冷漠吧，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2023年5月17日

她门口堆了垃圾，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帮她扔了。她好像没发现。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屋里唱歌，声音很小，但很好听。

2023年5月20日

她在玄关自言自语说那块地方好浪费，我听见了。下午去买了置物架，让快递写的她的名字。她应该不会猜到是我。

2023年5月25日

她的门锁很涩，我帮她修了。用了润滑油，试了三遍，确认顺畅了才走。她回来的时候拧了两下就开了，应该没发现异常。

2023年5月28日

今天下雨，她去上班没带伞。我开车去她公司门口等她，把伞给她了。她问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我说你发定位了。她好像有点怀疑。

2023年5月31日

她加班到很晚，走廊灯坏了，她蹲在门口找钥匙。我打开门，拿手机给她照亮。她看起来快哭了，我很想抱她一下，但不敢。

2023年6月1日

给她送馄饨。她问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说没有。她不信。她应该开始怀疑我了。

2023年6月5日

她说她怕打雷，我去了。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是。她亲了我一下。脸颊。我今天大概会失眠。

2023年6月6日

今天约会了。她吃了很多排骨，很开心。电影看到一半她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了。手很小，很软。晚上送她书签，她说要集齐一百页。

2023年6月7日

带她去了天台。她抱着我说喜欢我。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抱她了。

备忘录到这里就没有了。

林栀捧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

她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断断续续地哭了半个多小时。她看到他因为不敢送一把伞而跟了她一路，看到他因为不敢合影而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毕业，看到他因为她一条没头没尾的微博就去买房，看到他因为她一句自言自就去买置物架、修门锁、送鞋、调座椅、记住所有小事……

七年。

这个男人用七年时间，做了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他在她不知道的每一个角落里注视着她、守护着她、等待着有一天她能够看见他。

而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他到底付出了多少。

顾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栀蜷在沙发上，抱着他的手机，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怎么了？"

林栀抬起头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话："顾深你过来。"

顾深在她身边坐下，还没坐稳，林栀就扑过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带着哭腔。

顾深低头看见她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明白了。他沉默了两秒，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怕你觉得我太奇怪。"他说。

"你是很怪，"林栀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用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说："顾深，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记备忘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这里，所有你想记住的事情，我陪你一起记住。"

顾深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微红。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是嘴唇。

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答案。

林栀闭上眼睛，回应了他。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纱帘落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七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