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大唐贞观·长安·秋】
入秋之后,长安的天一日比一日高远,云薄薄的,像被风扯散的棉絮。宫墙外的银杏树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脚下轻声说着什么旧事。
武媚娘出嫁的那一天,是个寻常的秋日。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满城的喧嚣,只有一顶青帷小轿,从后宫偏门抬出,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向西,穿过半座长安城,停在了长孙家旁支的一座宅院门前。帘子掀开,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嫁衣,不算隆重,但料子齐整,针脚细密。她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轿,没有回头。苏青曦站在宫墙上远远地看着,没有送,只是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街巷深处,转身走了下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送嫁的队伍并不长。车马行过长安城西门时,城楼上的风幡正往东吹,卷着地上薄薄的黄叶,沿着轿侧一路扬起。武媚娘隔着车帘看到远处终南山淡淡的轮廓,像一痕青墨,横在天边。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没来由地想起十四岁那年初入宫门,也是这样一道青帷帘,也这样安静地晃着。
她不知道长孙无忌有没有送她出城,她也没有回头看。
【正文·大唐贞观·河西·凉州】
长安的银杏黄透的时候,凉州的枣子也熟透了。
郭清华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剥着一颗刚摘的红枣,指甲轻轻一掐,枣皮就裂开了,露出里面浅绿色的果肉,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念安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跟在母亲身边,像一只刚学会迈步的小企鹅,走两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娘——”。清华看他摔得灰头土脸,弯腰把他捞起来拍了拍尘土:“走路要看路,不是看天。”念安仰着小脸冲她咧开嘴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小米牙。
李恪从营房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院子:“长安的信。”清华把手上的枣皮拍掉,接过信,展开。信是苏青曦写的,不长,写了武媚娘出嫁的事,也提了东宫的动静,最后写了一句:“长安的秋天到了,银杏叶落了满地。你们那边枣子熟了没?”郭清华看完信,低头看着念安正蹲在地上捡枣子:“陛下给武才人指了婚,嫁到长孙家旁支了。”李恪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清华把信叠好放进怀里,弯腰把念安抱起来:“等枣子收完了,我们也回一趟长安。让陛下和青曦姐看看念安——他比去年长高了不少。”李恪看着念安正伸出小手去够母亲衣领上沾的一片枣叶:“好。等枣子收完,我们就回去。”1
这段日常看得我心都软了
【正文·大唐贞观·长安·甘露殿】
十日后,河西的信到了。苏青曦坐在窗边拆开信纸,里面夹着一片半干的枣叶,边缘微微卷曲,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气。信上,清华简单说了枣子丰收、念安在学走路的事,末尾轻轻带了一句:“他学会了走路,也在学认人,该让他认一认长安的路了。”
苏青曦把那片枣叶夹进旧书里,又看了一遍。她想起当年清华初到甘露殿的模样——十五岁,满身风沙,怀里没有襁褓,只有一双攥紧的拳头和一颗孤勇的心。如今她也成了母亲,学会了在信纸里夹一片叶子。
傍晚,李世民走进甘露殿,看到苏青曦坐在窗边,膝上摊着那封信。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清华来信了?”“嗯。”她把信递给他,“说念安会走路了。还说等枣子收完,他们就回长安。”李世民看完信,放回她手中:“好。到时候让孩子们也见见这个弟弟。”
窗外,长安的秋夜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银杏叶还在落,长风轻行过整座长安城,一路西去。远处的终南山覆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安静地卧在天际线上,像是也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正文·大唐贞观·长安·东宫】
李治坐在窗前,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窗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膝上落下一片银白色。他刚得到消息——武媚娘已到长孙家旁支的宅邸,婚礼已经成了。他静静地坐了一阵子,闭了闭眼,又睁开。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亮了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安静而清晰的光影。那光影微微晃了晃,很快便稳住了。
【正文·大唐贞观·长安·甘露殿·深夜】
苏青曦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银箔铺在屋檐上。李世民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武媚娘出嫁了,河西的枣子熟了,治儿的灯还亮着。”李世民握住她的手:“都在慢慢往前走。”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秋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远处银杏叶的气息。长安城的这个夜晚,和一些旧事一起,正悄悄地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