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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人和李世民

【正文·大唐贞观·河西·凉州】

河西的秋天,是被枣子的香气唤醒的。

凉州城外那片枣林,是在郭清华的建议下种的。李恪原本说河西的土地种不出好枣,她没反驳,只是自己寻了苗,挑了最瘦的那片坡地,亲手一锹一锹地挖坑、培土、浇水。第一年没活几棵,她不急,第二年补种,第三年开始挂果,虽然不多,但甜得很。今年是第四年,整片枣林都挂满了沉甸甸的红枣,枝丫被压得弯弯的,像是累了一整年的腰,终于可以在秋天弯下来歇一歇了。

郭清华站在枣林边,望着那一片沉甸甸的红,没有伸手去摘。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多月的身孕,把湖蓝色的胡服撑得圆圆的。风吹过来,枣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但她知道它们说的是好话。今年的枣子,比去年多,比去年大,也一定比去年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李恪。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枣林:“在看什么?”“在看枣子。”郭清华没有回头,“你看那些枝丫,都被压弯了。它们撑了那么久,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李恪站到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腰:“那你呢?你撑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歇一歇?”

郭清华侧过头看着他。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银白色轻甲上的擦痕照得分明,那是经年的沙砺磨出的痕迹。他的眼睛正看着她,比她看枣林时还要认真。

“等这一季枣子收完吧。”她说,“收完了,我就歇。”李恪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那孩子呢?他也跟你一起歇?”郭清华正要开口,肚子里忽然传来一下轻轻的跳动,像一只小手在敲她的肚皮。她整个人微微一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听到了。他不让你说我。”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他真像你。还没出来就知道帮你了。”

郭清华弯了一下嘴角,把他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拿开,反手握在掌心里:“走吧,回去给长安写信。青曦姐说承儿已经会翻身了。安儿会背诗了。婉宁学会骑马了……”她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该让长安知道,河西的枣子熟了。”

【正文·大唐贞观·长安·甘露殿】

信是七天之后到的。那日长安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苏青曦正抱着李承坐在窗前,看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婉宁和安儿趴在窗台上,各自伸出一只手接着从瓦檐上坠下的水珠,比谁接住的更大。王公公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娘娘,河西的信。”

苏青曦接过信,拆开。信纸展开,里面掉出一颗干透了的红枣,落在她膝上。她愣了一下,拾起那颗枣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很甜,甜得她眼眶都暖了。然后她看信——清华的字迹一如既往,力气很大,收笔利落,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爽利:“青曦姐,河西的枣子熟了,我挑了一颗最大的寄给承儿当满月礼。虽然晚了些,但甜得很。你替我尝一颗,看看是不是比长安的甜。我身子重了,走路慢,写信也慢了。但一切都好。李恪也很好。枣林今年丰收了,他说等孩子长大一些,带他来学种枣。若哪天你带婉宁和安儿来河西,记得尝尝。青曦姐,河西的秋天很好,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苏青曦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婉宁探过头来:“娘,清华嫂嫂说什么?”“她说河西的枣子熟了,寄了一颗给承儿。”苏青曦睁开眼,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还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去河西摘枣子。”婉宁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现在就想长大。”

【正文·大唐贞观·河西·凉州·枣林深处】

李恪提着一壶水,坐在枣林边的一块石头上。郭清华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颗刚摘的枣子,没有吃,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阳光透过枣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侧过头看着他:“殿下,你说长安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的?”李恪想了想:“和河西差不多。有风,有叶落,有收成。只是没有这么一大片枣林。”郭清华低笑了一声:“那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带他回长安住一段日子吧。让他看看长安的秋天。”

李恪看着她:“好。到时候带他去看银杏,看杏花,看所有你想让他看的东西。”郭清华把手里那颗枣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慢地咽下去,很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那说定了。”她的声音轻而笃定,“等枣子收完了,等孩子出生了,等河西安稳了,我们就回长安。”

风从枣林深处吹出来,带着成熟的甜香。满树的红枣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压弯的枝丫,终于等到了秋天。

【天幕·时空坐标:晚唐·大中年间·沙州·安西都护府】

郭昕没有看到天幕。他躺在城墙上,身下垫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战袍,头上枕着自己的剑鞘。已经很多天了,他没有再站起来。将士们轮流守在他身边,有人端水,有人喂粥,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闭着眼,看着天空。他不再说话了。他已经很久不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没有散,偶尔会掠过天幕的方向,像一条远行的河流在入海前最后一次回望源头。

有人把天幕上的画面描述给他听。说吴王妃写了信,说枣子熟了,说她在等孩子出生。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像是被风拂过的沙。然后他合上眼,手轻轻搭在剑柄上。他没有再睁开。

【天幕·时空坐标:晚唐·大中年间·河西·归义军驻地】

张议潮站在营帐外,读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远处有一行大雁正朝着南方飞去,鸣声清亮,像一封写在天空里的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回胸口,转身走进营帐。

那一刻,长安城里的银杏叶正黄得发亮,凉州城外的枣子正甜得刚好,郭清华的肚子正圆得像一枚秋月。一切都在各自的时空里缓缓地、稳稳地生长着。有人走向终点,有人走向起点,有人在风沙中种下了一棵树,有人在树荫下等到了一个收成。秋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