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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人和李世民

信送出去后,日子变得漫长了。

李世民表面上和往常一样——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喝苏青曦送来的养生汤。但苏青曦注意到,他每天清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用早膳,而是问王公公一句话:“黔州有消息吗?均州有消息吗?”

王公公每次都回答:“陛下,还没有。”

李世民便不再说什么,沉默地坐到御案前,开始批折子。

苏青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从长安到黔州,快马加鞭也要好几日的路程,来回加上当地官员安排修缮宅邸、增加仆从的时间,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收不到回信的。她能做的,只是每天在养生汤里多加一滴回春水,让李世民的气色好一些,精神足一些。

第七天的时候,苏青曦正在御膳房煲汤,老太监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对她说:“苏姑娘,黔州来人了。是快马,直接进了甘露殿。”

苏青曦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了陶罐里,汤汁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顾不上疼,把火一关,提起食盒就往外跑。老太监在后面喊她小心烫,她已经跑出了御膳房。

她跑到甘露殿外的时候,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王公公站在殿门外,表情严肃,看到她来了,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不能进去”。

苏青曦抱着食盒,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听到殿内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李世民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却发现那个答案让他更加难以平静。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开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士从里面出来,那人身上还穿着赶路的行装,脸上全是灰,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他看到苏青曦,微微一愣,但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王公公探身进去通报了一声,然后回来对苏青曦说:“姑娘,陛下请您进去。”

苏青曦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进了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人反复折叠、展开过很多次。他的手里还捏着另一封信,没有拆开,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那是均州的。

苏青曦把食盒放在御案上,端出汤碗,放在他面前。她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按摩,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先开口。

李世民拿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

“黔州的信,”他说,声音沙哑,“承乾写的。”

他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推到她面前。苏青曦犹豫了一下,拿起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和上次李世民给她看的信函完全不同——那封信是写给地方官的,字迹工整有力。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明显在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水滴落在纸上——不,不是水,是泪。

苏青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罪臣承乾顿首。父皇派人修缮宅邸、增加仆从、许臣在城内自由行走,罪臣感激涕零,不知何以言报。罪臣当年犯下大错,辜负父皇厚爱,流放黔州二十年,日夜思过,不敢奢求父皇原谅。父皇此番恩典,罪臣无以为报,唯愿父皇龙体康健,江山永固。罪臣在黔州种了一棵枣树,今年终于结果了。结的不多,也不甜,但罪臣看着那些枣子,就会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吃的枣。长安的枣是甜的。罪臣想念长安。罪臣想念父皇。罪臣承乾叩首。”

苏青曦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御案上,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承乾殿下的字,”她的声音有些哑,“比以前好了。”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说想念长安。”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说想念朕。”

苏青曦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拿起那封还没有拆开的信——均州来的。他用拆信刀切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苏青曦站在一旁,看到他的目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移动,速度很慢,像是在仔细咀嚼每一个字。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读到某一行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把均州的信给她看。他只是把信纸折好,和黔州的那封放在一起,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压平什么褶皱。

“李泰说,”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他种的桂花树今年开了很多花。他把花瓣收集起来,做成了香囊。他说,如果父皇不嫌弃,他托人送来。”

苏青曦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还说,”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他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承乾。对不起李治。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他会每天在桂花树下读父皇写的《帝范》,读一遍,想一遍。”

苏青曦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李世民,用袖子胡乱擦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李世民的脚步声。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身后。

“苏青曦。”他唤她。

苏青曦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红着眼眶看着他。李世民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感激,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上次一样,动作很轻很轻,但这次他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停在她的脸颊上,拇指在她的颧骨处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苏青曦闭上了眼睛。

殿内很安静。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甜的,软软的,像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陛下,”苏青曦睁开眼,声音沙沙的,“您回信了吗?”

李世民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还没有。”他说,“朕在想,该怎么回。”

苏青曦走到他身侧,拿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养生汤,递给他:“陛下先把汤喝完。喝完再想。”

李世民接过碗,慢慢喝完了。苏青曦收了碗勺,站到他身后,开始按摩。她的手指搭上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比前几日松了很多——不是因为按摩的效果,而是因为那些等待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信来了,孩子们有回音了,他不用再悬着一颗心了。

“陛下,”她一边按一边说,“承乾殿下信里说,那棵枣树今年结果了。虽然不甜,但总算是结果了。万事开头难,明年就会甜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泰殿下说在桂花树下读《帝范》,读一遍想一遍。”苏青曦的声音轻轻的,“他在想您。”

李世民的手微微攥紧了御案上的镇纸,又松开了。

“陛下回信的时候,”苏青曦的声音更轻了,“可以告诉他们——枣子晒干了寄来长安,父皇想尝尝。桂花香囊也寄来,父皇想闻闻。”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御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滴在河西走廊的位置上。

苏青曦看到了那滴泪。她没有说话,没有递帕子,没有安慰。她只是继续按揉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时更轻更柔,一圈一圈的,像在安抚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

甘露殿里很安静。阳光慢慢地移动着,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桂花的花瓣随着秋风飘进窗来,落在御案上,落在信纸上,落在李世民的肩头。

苏青曦轻轻拈起那片花瓣,放在他面前。

“陛下,桂花开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金黄的花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朕回信。”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今日就回。”

苏青曦笑了。那笑容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双手递给他。

李世民接过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悬在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落笔。

第一个字是“承乾”。他没有写“罪臣”,没有写“庶人”,他写的是“承乾”。

苏青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他的字和她见过的所有字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楷书,而是一种带着风骨的行书,笔锋凌厉,墨迹饱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但他写“承乾”这两个字的时候,笔锋明显柔和了很多。那两个字比其他字都大,都重,像是他把太多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写完给承乾的信,他又铺开一张纸,写给了李泰。这封信比给承乾的短,只有寥寥数行,但苏青曦注意到,他在信的最后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不,不是画的,是用真的桂花花瓣蘸了墨,轻轻按在纸上的。花瓣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纸上,像一枚天然的印章。

李世民放下笔,看着那两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王德。”他唤道。

王公公立刻推门进来:“老奴在。”

“这两封信,”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加急送出。均州一封,黔州一封。”

王公公接过信,躬身退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在把积攒了二十年的浊气全部吐出去。

苏青曦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照亮了他鬓边那些被回春水染黑但依然掩不住岁月的发丝,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释然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探进袖中,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昨晚缝的——其实不能算缝,她的针线活很差,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受伤的蜈蚣。里面装的是晒干的桂花,她从御花园的桂花树下捡的,捡了一小把,晒干了,装进这个丑丑的布包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包拿了出来,放在御案上。

“陛下,”她小声说,“这个……送给您。”

李世民睁开眼,拿起那个布包,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又看了看她。

“你缝的?”他问。

苏青曦红着脸点头:“缝得不好。但是里面的桂花是好的,我从御花园捡的,晒了好几天。”

李世民把布包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桂花的香气透过粗布散发出来,淡淡的,甜甜的。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布包放进了袖中。

苏青曦看到了,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陛下,我该回去了。今天的按摩还没按完,明天继续。”

“嗯。”

苏青曦收拾好食盒,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那两封信——承乾殿下和李泰殿下收到的时候,一定会哭的。”

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知道。”他说,“朕写的时候,已经替他们哭过了。”

苏青曦的鼻子一酸,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殿门外,阳光很好。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桂花的香气很浓。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廊上。

天幕之外,洪武皇宫。

朱元璋今天破例没有批折子。他坐在甘露殿的龙椅上——不,是他自己的奉天殿里,面前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北平寄来的,一封是西安寄来的。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已经被反复读过很多遍了。

马皇后走进来,看到他在看信,轻声问:“陛下的信?”

“燕王写的。”朱元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他在北平一切都好,让咱别惦记。”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陛下想回信吗?”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想了想,写了四个字——“好好吃饭。”

然后他停了笔,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太简单了,想多写点什么,又觉得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最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身边的太监。

“送去北平。”他说,声音有些哑。

太监接过信,躬身退下。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抱着罗丽,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李世民写‘承乾’的时候,我哭了。”王默吸了吸鼻子,“他没有写‘罪臣’,他写了‘承乾’。那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罪。”

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没有说话。

陈思思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眶也微微泛红。

舒言推了推眼镜:“这两封信,对李承乾和李泰来说,比任何赏赐都重要。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父亲,终于开始把他们当儿子看了。”

建鹏挠挠头:“你们说,李世民以后会让他们回长安吗?”

辛灵仙子飘然而至,声音悠远:“也许不会。但见与不见,回与不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们知道,父皇心里有他们。”

冰公主站在枝头上,看着天幕上苏青曦提着食盒走在回廊上的背影,清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

“她缝的香囊,”冰公主说,“真丑。”

颜爵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但李世民放在袖子里了。”

冰公主没有说话。

甘露殿里,李世民从袖中取出那个丑丑的布包,放在鼻下闻了闻。

桂花的香气。

他把它放回袖中,贴身放着。

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