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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人和李世民

那天苏青曦送汤进甘露殿的时候,注意到御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墨迹未干,显然刚刚被人仔细研究过。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微拧,目光落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没有多问,照例端出汤碗,放在他面前。

“陛下,养生汤。”

李世民接过碗,喝了几口,放下碗时忽然问了一句:“苏青曦,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怎么看朕?”

苏青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轻声说:“陛下是千古一帝。贞观之治,万国来朝,是所有中国人心中的盛世。”

“盛世。”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朕在位二十三年,自认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有时候朕在想,朕做的这些,够不够?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后人会不会说——李世民不过如此。”

苏青曦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侧,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急着按摩,而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后人说贞观之治,说的大唐盛世,说的就是您。没有您,就没有贞观,就没有那个让所有人怀念的大唐。”

李世民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青曦的目光落在御案旁那张古琴上。那张琴她见过几次,一直放在那里,李世民从来没有碰过。她知道那是一张旧琴,琴身上的划痕记录了岁月的流逝。

“陛下,”她忽然说,“我唱一首歌给您听吧。”

李世民微微挑眉:“你会唱歌?”

“会一点。”苏青曦站起来,走到那张古琴前,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低沉悠远,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开来。

她不会弹古琴。她会的是另一种琴——一千四百年后的琴,有黑白键的那种。但此刻她面对这张陌生的古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没有复杂的指法,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是最简单的单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像是脚步。

然后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但在甘露殿里听得很清楚。没有伴奏,没有修饰,只有那一下一下的琴音托着她的歌声,像一双粗糙的大手捧着一盏小小的灯。

“河西走廊风沙大,沙州城头月如牙。铁骑踏碎山河梦,汉家旗帜落黄沙。

有个男儿名议潮,誓要收复旧河山。十七年间无人问,白发将军泪不干。

遣使绕道三千里,一表孤忠到长安。宣政殿上群臣泣,天子开言动容颜。

‘朕不负河西父老,河西不负朕多年。’千年以下传佳话,至今犹唱张议潮。

世人皆道贞观好,万国衣冠拜冕旒。不知太宗身后事,河西百姓望归舟。

他们说——真怀念太宗时期。那时的天是蓝的,路是通的,家是回的。”

苏青曦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她不是专业歌手,音准有时会飘,气息有时会断,但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情感,比任何技巧都更动人。

最后一个琴音在殿内回荡了很久,才缓缓消散。

殿内安静极了。

苏青曦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微微发抖。她不敢看李世民的表情。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一个来自未来的少女,在他的甘露殿里,唱了一首关于百年之后的事情的歌。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散那些还在殿内回荡的琴音。

“张议潮。河西。”他念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你说的是……朕身后的故事?”

苏青曦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是。吐蕃占领河西数十年,是张议潮率领沙州百姓起义,收复了十一州,然后派使者绕道三千里,终于到达长安,献上舆图。那时候,已经是……您的子孙在位的时候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河西百姓说,怀念太宗时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的时期。”

苏青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河西的百姓,沙州的百姓,他们在大唐最艰难的时候,依然记得您是他们的皇帝。他们挂大唐的旗帜,唱贞观的歌谣,等王师等了几十年。他们没有忘记您。他们一直都记得。”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干净,像五瓣小小的贝壳。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没有说话。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甘露殿里很安静。琴声已经消散了,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烛火跳动着,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窗外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花瓣随着秋风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的影子里。

“朕不会让河西等那么久。”李世民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朕在一天,就要让大唐的旗帜,飘扬在河西的每一座城头上。”

苏青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泪光,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是帝王的决心,是一个父亲想要守住家业的执念,是一个人在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之后、依然选择不放弃的勇气。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李世民能不能做到,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他能。

“苏青曦。”李世民忽然说。

“嗯。”

“那首曲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叫什么名字?”

苏青曦想了想,轻声说:“叫《望归》。是后人写的,寄托着他们对大唐的思念,对贞观盛世的向往。”

“望归。”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目光深远,“望归……”

他松开她的手,将古琴重新摆正,十指搭上琴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弹了起来。

不是苏青曦那种单音的清唱,而是真正的、属于大唐的琴音。十指翻飞,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时而低沉如呜咽,时而高昂如长啸,像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奔腾,像有人在长城的烽火台上遥望故乡。

苏青曦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过李世民弹琴。她甚至不知道他会弹琴。此刻烛火跳动的甘露殿里,那个穿着深青色常服的男人十指在琴弦上飞舞,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纯粹的、被什么东西深深触动了之后、用音乐来表达的情感。

琴声渐低,最后一个音在殿内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微微发抖。

“朕的琴,”他说,声音沙哑,“不如你的歌。”

苏青曦用力地摇头,眼泪在脸上纵横:“不是的……陛下的琴,比我的歌好一万倍。我只是……我只是替张议潮,替河西的百姓,替那些等了很久的人,把他们的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李世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很粗糙——那是常年握剑、握笔留下的茧子,但擦泪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青曦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慢慢划过。

甘露殿外,王公公站在殿门口,竖着耳朵听殿内的动静。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殿内安静得不像话。他从门缝里悄悄看了一眼——看到陛下正在给苏姑娘擦眼泪,苏姑娘闭着眼,陛下低着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

王公公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背对着殿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孙皇后还在的时候,陛下也曾这样温柔地看过一个人。

“王公公,”一个小太监凑过来,“陛下里面——”

“嘘。”王公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陛下在听琴。谁都不许打扰。”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退了下去。

王公公重新看向月亮,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天幕之外,洪武皇宫。

朱元璋今晚没有看天幕,但他让人把天幕上的内容转述给他听。听到苏青曦唱“河西百姓说真怀念太宗时期”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李世民倒是好福气,”他嘟囔了一句,“有人替他唱这些。”

马皇后在一旁绣花,闻言抬起头:“陛下若是想听,老身也可以唱。”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你唱什么?”

“老身会唱凤阳花鼓。”马皇后说。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抱着罗丽,眼睛哭成了桃子。

“她说‘真怀念太宗时期’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王默抽噎着,“河西百姓等了几十年啊……几十年……”

罗丽轻轻拍着她的背:“但是张议潮没有放弃。他等到了。”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红的,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地攥着拳头。

舒言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苏青曦的歌词写得好。‘千年以下传佳话,至今犹唱张议潮’——这句话,既是写给张议潮的,也是写给李世民的。她告诉李世民,千年之后,人们依然记得他,依然记得贞观之治。”

冰公主站在枝头上,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给李世民擦眼泪的画面——不,是李世民给苏青曦擦眼泪。她的目光清冷,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飞走了。

颜爵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扇子,叹了口气。

辛灵仙子飘然而至,声音悠远而温柔:“歌声能穿透时空,真情也是。她唱的不仅是张议潮,更是她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对过去的深情。”

甘露殿里,烛火跳了跳。

苏青曦的眼泪被擦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她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民,小声说:“陛下,我该回去了。”

“嗯。”李世民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吧。”

苏青曦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殿中央,背对着李世民,声音很轻很轻。

“陛下,您方才弹的曲子,很好听。真的。”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给她擦泪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泪痕的湿意。

他拿起那张古琴,轻轻拂去琴面上的灰尘,将琴横在膝上,又弹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人唱,只有琴声。

琴声穿过甘露殿的窗棂,飘向夜空。秋风把它送得很远很远,送到长安城的千家万户,送到远方的河西走廊,送到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

歌声会消散,人会老去,王朝会更替。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