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沈清风正在吃泡面。赵毅从技术科跑过来,手里挥着一份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沈清风放下叉子,接过报告,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行——“现场提取的指纹与顾海样本指纹比中,特征点高度吻合。”
她站起来,拿着报告往严明办公室走。严明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告上。沈清风把报告放在他桌上,没有说话。严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走。”
顾海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上次在公司和家里,他虽然有紧张,但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沈清风从未见过的灰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已经知道结局的绝望。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严明打开了录音设备,把那份指纹鉴定报告放在桌上。顾海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海,孟雨家门把手和茶几上的杯子上都有你的指纹。你说你那天晚上到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如果你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指纹是怎么留在门把手和杯子上的?”严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审讯室安静的空间里。
顾海没有回答。
“你手上的伤,不是开门的时候划的。”沈清风接上,“是孟雨抓的。她在挣扎的时候抓了你的手。”
顾海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沈清风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红痕已经结了痂,但痕迹还很新。
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顾海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塌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严明没有催促。沈清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我想跟她好好谈谈,求她复合。她开门让我进去了,但态度很冷,说什么都不愿意。我跪下来求她,她说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顾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看到桌上有一杯水,我端起来想喝一口,她说那是她的杯子,让我放下。我没放,她过来抢,我们推搡了几下。她的指甲划了我的手,很疼,我就推了她一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摔倒在沙发上,头撞在扶手上。我过去看她,她不动了。我叫她,她不回答。我摸她的鼻子,没有呼吸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跑了。我跑回家,洗了澡,把衣服扔了。我什么都没跟人说。”
“你为什么不打120?”沈清风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怕。我怕坐牢。”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沈清风看着顾海,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她想起了之前那个旧案里的孙志,也是这样的——杀人的时候没有犹豫,杀完之后却怕得要死,怕到连救人的勇气都没有。
严明合上了文件夹。“顾海,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这是逮捕令。”
顾海被带走了。沈清风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很沉。这个案子破了,证据有了,凶手认了,但她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案情复杂,而是因为太简单了——一对情侣,一段感情,从甜蜜到破裂,从争吵到动手,一条人命没了。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仇,就是为了一个“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清风。”严明从后面跟上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案子结了,回去写报告。”
“嗯。”
她转过身,看着严明。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沈清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懂”的东西。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也想过同样的事。在这个职业里,你见过太多因为一个冲动、一次失控、一瞬间的愤怒而毁掉自己和别人一生的人。你不能被这些东西压垮,你要走过去,继续下一个案子。
“师父。”
“嗯。”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严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案子结了,庆祝一下。”
“行。”
他们去了队附近那家小馆子。老板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把他们领到靠窗的老位子。沈清风点了四个菜,严明加了一个汤。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以前沈清风会觉得这种沉默尴尬,但现在她不觉得了。她和严明之间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不需要说话。
“师父,你说顾海为什么要杀孟雨?就因为她不肯复合?”
严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上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做完之后又后悔,但已经晚了。”
“那他爱她吗?”
严明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沈清风想了想。“如果他真的爱她,就不会在她不肯复合的时候动手。如果他真的爱她,就不会在她没呼吸之后跑掉。他爱的不是她,是他自己。他受不了的是‘被拒绝’这件事本身。”
严明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菜上来了,沈清风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严明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跟着你办案这几个月,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
“更清醒了。”沈清风说,“以前在学校里学的是理论,觉得案子就是案子,破了就行了。现在才知道,案子背后都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但理由不能成为借口。”
严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清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赞许,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你终于明白了”的东西。
“刑警这个职业,不是把案子破了就完了。”严明的声音很低,“你要面对的是人性最黑暗的那一面。看多了,自己也会变。有的人变得麻木,有的人变得暴戾,有的人变得什么都不信。你要学会的是——看到黑暗,但不要让黑暗住进你心里。”
沈清风放下筷子,看着严明。“师父,你心里住着黑暗吗?”
严明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每个人都有。”他终于说,“关键是怎么面对。”
沈清风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饭,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从饭馆出来,夜风很冷,沈清风裹紧了外套。严明走在她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过一个红绿灯路口,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
“沈清风。”
“嗯。”
“明天有新案子,早点到。”
“好。”
严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沈清风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她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快步走着。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是父亲留给她的那个放大镜。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被父亲的掌心磨圆的边角,感受着它这些年陪她走过的每一段路。
明天有新案子。有新的真相在等她,有新的黑暗要她去面对。但她不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不是因为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有人在前方。那个人的背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东西之一。
沈清风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城市的夜色里。
(第五案《前男友》完,全文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