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大暑。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天还没亮,空气就已经沉甸甸的了,像一块浸透了热水的棉被,压得整座长安城都喘不过气。连蝉都热得叫不动了,只在树荫最浓的地方偶尔响一两声,懒洋洋的,像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未央宫的宫人们一大早就把冰鉴里的冰块加到最满,廊下的竹帘全部放了下来,偏殿里还多摆了两盆清水,好让穿堂风经过水面时能带进些凉意。
苏念晚侧躺在竹榻上,怀里抱着刘长安。小家伙满周岁之后,越发精力旺盛,可从昨天起也被暑气蒸得没了脾气,蔫蔫地趴在母后怀里,小脸贴着母后的衣襟,一动不动。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苏念晚用软帕子替他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热得连蚂蚁都躲起来了。”采苓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碗底还放了一小块刚冰镇过的薄荷叶,“念夫人,您喝一点,解解暑。”
她接过碗,慢慢喝了两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长安——小家伙听到碗响,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又趴了回去。她舀了一小勺绿豆汤,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头,像是对这个味道不太满意,又把脸埋了回去。
“不喝就算了。”她笑着把碗放在一边。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念晚把手放在小腹上,已经快三个月了,弧度比上个月又明显了一些,但穿着宽大的夏衫还是不太看得出来。她感觉到那团温热的、安安静静的火还在烧着,不急不躁的,像一个懂得照顾母亲的胎儿。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刘彻从宣室殿回来了一趟。他走进偏殿的时候,带进了一股热浪,但很快被殿内的凉意压了下去。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深衣,在她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来。他的额头也沁着汗,但神色比平时更松一些,大概是热天里连朝政都走得慢了半步。
“热成这样。”他看了看她怀里的刘长安,“他睡了?”
“刚睡。闹了一上午,终于被热睡了。”
刘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之后,才收回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天大暑。一年中最热的日子。”
“嗯。”
“明天开始,会慢慢凉快下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再过一个月,就该入秋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着他。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她没有替他擦,只是看着那颗汗珠滑进他的衣领里。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偏殿里很安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被晒得发白的日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最近吃得太少了。”
“天热,没胃口。”
“朕让御膳房做一些凉的给你。不要放太多油。”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边的扇子拿起来,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不大,但带着一丝凉意,正好够吹散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她眯着眼睛,靠在竹榻上,感觉到扇子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替她把夏天最热的那一部分,一点一点地扇走了。
傍晚时分,天边涌起了一层乌云。大暑的雨常常说来就来,没有征兆,也不需要征兆。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很急,打在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一把豆子撒在铜盘上。苏念晚抱着已经醒来的刘长安,走到廊下看雨。小家伙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雨,愣住了,然后伸出手去接檐角溅进来的雨丝,被凉意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缩进母后的怀里。
刘彻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场急雨。雨幕把整座未央宫都罩住了,远处的宫墙、近处的梧桐、脚下的石板路,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汽。
“大暑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说。
“嗯。”
“明天就是立秋前的最后一天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啃自己手指的刘长安,又抬头看了看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也是夏天最后的倔强。过了今天,暑气就会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一场盛大的潮水缓缓退潮,留下被它冲刷了一整个夏天的、温热的、湿润的岸。
夜里,雨停了。苏念晚坐在灯下,没有写字,也没有翻书。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搭在小腹上,听着窗外的滴水声。刘彻从身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背。掌心的竹叶印记隔着皮肤传来一阵温热的跳动。
“大暑过了。”他说。
“嗯。”
“下一个节气,立秋。”
她侧过头看着他,灯火映在她的瞳孔里:“立秋之后,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窗外,大暑的最后一阵水滴从檐角滴落,打湿了阶前新落的梧桐叶。夏天快要走到尽头了,但离秋天还有一步之遥。
大唐·太极殿
天幕里,苏念晚和刘彻并肩站在廊下看雨的画面,让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殿外的台阶上,夜里的风终于带了些凉意,不再像白天那样黏腻。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暑过了。”他说,“今年最热的日子,过完了。”
“陛下今天没有批奏疏。”
“太热了,批不动。”他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明天再说。”
长孙皇后笑了,没有拆穿他。大暑的确太热了,连天子都有理由偷懒。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傍晚那场急雨把宫里的石板路洗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天幕里苏念晚坐在灯下的侧影,沉默了一会儿。
“大暑过了。”他开口。
“嗯。”马皇后坐在他身边。
“她怀第二胎快三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他顿了一下,“秋天的时候,她又要当一回母亲了。”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她当得很好。”
叶罗丽仙境·净水湖畔
天幕里,苏念晚坐在灯下的侧影倒映在湖面上。王默看着那个安静的、手搭在小腹上的剪影,轻轻说了一句:“大暑过了。夏天快结束了。”
陈思思站在她身边:“她的第二个孩子会在秋天出生。”
孔雀仙子轻声:“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长安·未央宫·偏殿
夜深了。苏念晚躺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安静地跳动着。刘彻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侧。窗外,大暑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蝉声都稀疏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夏天在做最后的告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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