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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念晚

七月初七,小暑。

这一日长安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天刚亮,空气就已经开始发烫了。太阳一出来就带着狠劲,晒得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互相催促着把这一整天的热量都喊出来。

苏念晚一大早就醒了,不是因为热——偏殿里放了冰鉴,温度还撑得住——是因为今天刘长安满周岁。天还没亮透,采苓就来禀报说乳母已经给小殿下换了新衣,是一套红底绣金的小袍子,领口和袖口用银线滚了一圈,穿着显得格外精神,像年画里抱鲤鱼的小童子。

苏念晚走进偏殿时,刘长安正坐在榻上,低头扯着自己衣襟上的绣纹,似乎还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衣服比平时沉了一些、也比平时更亮一些。采苓在旁边夸他:“小殿下今天真好看。”他听到有人喊他,抬起头望过来,看到母后,立刻露出一个带着四颗小白牙的笑,嘴里喊了一声含混的:“母——母——”苏念晚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比前几天又沉了一些,那股温热的重量在她怀里有一种实在的、沉甸甸的妥帖感。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长安,今天你满一岁了。”

周岁的小宴摆在偏殿里,不张扬,没有大宴群臣,只有几个亲近的人。刘彻下朝后就过来了,换了一身轻便的夏衫,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雕漆小盒,放到刘长安面前。盒子里是一把小小的玉锁,通体温润,刻着一个“安”字。刘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玉锁系在他的衣带上:“周岁了,戴个平安锁,以后走路稳当。”

刘长安低头看着胸前多出来的那件东西,伸手抓了抓,似乎觉得是个新玩具,又抬头看了看父皇,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父——”,又低下头去玩玉锁了。

苏念晚坐在一旁没有插话,看到刘彻系玉锁的动作比想象中更慢,他低头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但那只系了好几下才系好的结扣,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指腹的余温里。

午膳摆了几道时令菜,都是清爽的——荷叶粥、凉拌藕片、蒸鱼,还有一碗用新麦粉做的面,简简单单的,汤底清淡,只搁了几片菜心和几滴香油。刘长安被喂了小半碗面糊,吃得鼻尖上沾了一粒葱花,自己浑然不觉。没有人提醒他去擦,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要紧的。这粒葱花就那么在鼻尖上留了一会儿,像今天这个日子的一个微小的注脚——好得恰到好处,不必再添任何多余的东西。

午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苏念晚抱着刘长安在偏殿廊下的竹榻上歇了一会儿,蝉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罩着整座未央宫。他靠在母后怀里,玩了一会儿自己衣带上的玉锁,渐渐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手却还抓着那枚玉锁,像是不肯松手。她低头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小手也终于松开玉锁,垂在身侧。掌心有汗,她拿了帕子,替他轻轻擦干,然后把他交给乳母抱回内室去午睡。

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把脚收了上来,双膝微曲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小暑的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吞的暖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已经能看出来了,隆起的弧度比上个月更明显了一些,像一枚正在安静膨大的果实。她把手轻轻放上去,掌心的印记隔着衣料传来一阵细微的热度。

傍晚,暑气稍微退了一些。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长安睡了?”“睡了。下午玩累了。”她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天热,他今天比平时睡得久一些。”

“那等他醒了,朕带他去池边走走,试试新做的那张小船。”

“什么小船?”

“朕让少府做了一只木船,能坐一个孩子。长安没见过水里的船。”他说,“他快一岁了,该看一些新的东西了。”

苏念晚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靠了靠他的肩头,那一瞬间的接触很轻,像一片正午过后落在石阶上的树影,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又自己收了回去。晚风从廊下穿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夏天才刚开了个头,还有许多个这样温热的黄昏等着他们慢慢走完。

大唐·太极殿

天幕里,苏念晚把脚收了上来、靠在刘彻肩上的画面,让李世民看完了许久都没有说话。他坐在殿外台阶上,晚风从他的袖口穿过,手中拿着一柄还没展开的折扇,迟迟没有打开。长孙皇后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暑了。她今天没有安排任何书坊的事,也没有写书。她只在廊下坐了一个下午。”

他握了握手中的折扇:“一岁的孩子,还不会叫自己的名字,却已经认得母亲的手。”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台阶上,小暑的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他没有挪动位置。“今天是刘长安周岁。”他顿了一下,“时间过得快。”

马皇后在他身侧:“一年前的今天,那孩子刚出生,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现在会走、会笑、会喊人、会抓着他父皇的衣襟不松手。”他望着天边正在缓缓变暗的云层,“再过一两个月,她就要生第二个了。她生长安的时候,夏天刚刚开始。这第二胎,赶在了夏天结束的时候。”他把目光放远了一些,“她会是一个好母亲。”

叶罗丽仙境·净水湖畔

天幕里,苏念晚和刘彻并肩坐在廊下的画面,在净水湖面上映出一片倒影。王默靠在湖边的一棵柳树上,看着那片倒影被晚风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水上,又被重新聚拢起来。“小暑了。”她停了停,“她的孩子满周岁了。”

陈思思站在她身边:“她说夏天刚开始,路还很长。”孔雀仙子轻声说:“路确实很长,但走得不急。”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央,晚风拂过她的金发,“夏天有夏天的过法。不必赶。”

长安·未央宫·偏殿

夜里,暑气渐渐褪去一些。苏念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没有写完的书。她翻到上一次停下的地方,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新的字:“时间过得不算慢,但也不快。刚刚够一个人学会叫母亲的名字,够另一个人重新开始学走路。”她放下笔,没有再看第二遍。

窗外,小暑的夜晚,蝉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白天那样急切了,像是知道今天的光已经用完了,剩下的时间不必再争抢。她合上书卷,把它放回案头,熄了灯。黑暗里,她听到刘彻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与窗外的蝉鸣各自守着各自的节奏,互不打扰。她闭上眼睛,心想夏天才过了一小半,还有大把的光阴,还有大把的夜晚可以这样慢慢地、不着急地度过。1

段评

作者大大文笔好细腻,看得我好上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