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汴京的暑气悄然爬上枝头,盛府庭院里的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住了大半日光,让暮苍斋始终留着一份清静。
自海棠园婉拒齐衡之后,盛明兰彻底斩断了年少懵懂的情愫。
齐衡后来还来过盛府几次,或是借着读书访友的由头,或是借着世家诗会的契机,总想寻一个机会与明兰独处。只是每一次,明兰都恪守礼数,不远不近、不卑不亢,言辞疏离有度,绝不给对方半分念想。
几番碰壁,齐衡终于渐渐看懂了明兰的决绝。
他素来温润纯粹,虽情根深种,却并非死缠烂打、偏执狭隘之人。知晓两人门第鸿沟难越,又看清明兰心意已定,终究慢慢收了心思,不再频频叨扰。只是偶尔远远望见暮苍斋的方向,眼底仍藏着一抹难以释怀的怅然。
盛府上下,不少人都看出了端倪。
如兰私下拉着明兰的手,满脸不解:“六妹妹,小公爷那般温柔俊秀,家世顶尖,对你更是一心一意,京中多少贵女羡慕你,你怎么就硬生生推开了?”
明兰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账册书签,闻言浅浅一笑,眼底是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五姐姐,一时温柔易得,一世相守难求。齐小公爷的心是真的,可他的底气是虚的。他护不住我,我也耗不起日复一日的内宅磋磨。与其日后嫁入高门,日日看人脸色、步步煎熬,不如早早放下,各自安好。”
如兰性子单纯直白,听不懂这些权衡利弊的道理,只嘟了嘟嘴,只当明兰是太过谨慎。
明兰也不多解释。
她走过藏拙隐忍的年月,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子的婚嫁,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情爱,而是往后数十年的立身根本。没有支撑的深情,终究抵不过世俗礼教、门第规矩、婆母刁难的层层碾压。
斩断情丝后的日子,明兰过得愈发安稳从容。
她彻底沉下心打理自己的产业,将卫小娘留下的铺面、田庄、当铺一一梳理规整。裁撤贪墨冗员、提拔忠厚管事、改良田亩耕种、调整铺面经营品类,短短一月时间,名下产业盈利再涨三成,库房存银愈发充盈。
除此之外,她每日晨起读书习字,午后跟随盛老太太学习朝堂时局、人情世故、宅院统筹。
从前她学这些,是为了藏拙自保,在盛府安稳活下去。如今她学这些,是为了立身立世,为自己的未来铺好坦途。
盛老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底。
她养了明兰十几年,从前总心疼这孩子太过小心翼翼、事事退让,活得太过辛苦压抑。如今见她褪去怯懦,眼底有光、心中有谋、手中有底气,不再依附旁人、不再畏畏缩缩,反倒活出了世家女子少有的风骨格局。
这日午后,清风和煦,老太太留明兰在寿安堂用茶。
祖孙二人对坐闲谈,老太太缓缓开口,道出了近来京中最大的风声:“近日顾二郎回京了。”
明兰执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微动。
顾廷烨。
这个名字,她早已耳熟能详。
顾家嫡二公子,年少桀骜不羁,被后母苛待构陷,被父兄排挤算计,年少离京漂泊江湖,辗转沙场,半生颠沛,满身风雨。世人皆传他顽劣不孝、声名狼藉,是京中世家圈子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浪子。
可明兰清楚,这世人口中的不堪浪子,实则是世间最清醒通透、最懂隐忍筹谋之人。
他看透世家虚伪凉薄,熬过半生颠沛流离,沙场立功、步步崛起,最后手握滔天权势,倾覆半生恩怨,是整个汴京最能翻云覆雨的人。
前世原著之中,他步步布局、精心算计,穷尽心思求娶自己,以极致的强势,将困于深宅、步步维艰的盛明兰,强行拉入了水深火热的侯府牢笼。
前世的她,无依无靠、别无选择,只能接住这份算计的偏爱,在顾府无尽的宅斗、纷争、算计之中,耗尽半生心力,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可这一世,她羽翼渐丰、手握产业、心有格局、退路万千,再也不是那个只能任人安排命运、被动求生的卑微孤女。
见明兰沉默,老太太轻声叮嘱:“顾二郎如今圣眷正浓,军功在身,势头极盛。只是他名声太差,府中又是一堆烂摊子,继母苛待、父兄凉薄、外室缠身、子嗣牵绊。往后若是遇上,远远避之,莫要扯上半点干系。咱们盛家安稳度日,不必攀附权贵,更不必沾染是非。”
明兰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孙女谨记祖母教诲,安分守己,绝不招惹是非。”
她心中早已了然。
顾廷烨回京,布局便已然开启。他眼光毒辣、识人通透,定然早已留意到盛府这个低调通透、隐忍聪慧、无母族牵绊又品性绝佳的六姑娘。
前世他是别无更佳选择,今生,他依旧会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一世,主动权,该换她来握了。
她不躲、不避、不慌,亦不盲从。
她知晓顾廷烨的能力、担当与真心,也看透他骨子里的强势、算计与掌控欲。前世的悲剧,从不是始于错爱,而是始于被动。她被算计入局,一无所有,只能困于后宅,沦为依附他而生的侯府主母。
但这一世,她可以改写结局。
若要嫁,便不是她高攀依附、被动入局,而是两人势均力敌、并肩而立。
三日后,汴京城郊踏青宴。
京中世家子弟、闺秀齐聚城外园林,春日宴游、赋诗闲谈,是汴京世家最寻常的交际场合。盛家三房四房的姑娘公子尽数赴宴,老太太特意叮嘱明兰,也出去走走,不必日日困于宅院账本之间。
明兰推脱不过,带着丹橘、小桃一同赴宴。
园林春光正好,芳草萋萋、流水潺潺,世家男女三三两两结伴闲谈,笑语嫣然。明兰素来不喜热闹,避开人群喧嚣,独自走到河畔柳荫之下,静静看水中游鱼,闲适自在。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伟岸的身影缓步走来。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凌厉,历经沙场风霜,自带一身杀伐沉稳的气场,与京中那些娇养浮华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正是刚刚回京不久的顾廷烨。
他缓步走到明兰身侧,隔着半步距离停下,姿态恭谨有礼,并无半分传闻中的桀骜轻狂。
“盛六姑娘。”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沉稳厚重,带着历经世事的内敛。
明兰缓缓回身,神色恬淡,屈膝浅浅一礼,礼数周全、疏离得体:“顾二爷。”
顾廷烨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眸色深处藏着细细的打量与欣赏。
他回京多日,早已暗中查访过盛家诸位姑娘。
盛家大小姐端庄有余、拘谨太过;二姑娘虚荣浅薄、心性狭隘;五姑娘天真娇憨、不经世事;唯有这六姑娘盛明兰,年少失母、隐忍多年,却不卑不亢、心性通透、处事周全。小小年纪打理产业井井有条,遇事清醒果断、不恋浮华、不慕权贵,在京中一众娇养闺秀之中,格外亮眼难得。
更难得的是,她通透知世却不世故凉薄,温柔沉静却自有风骨,是最适合携手一生、安稳持家、能扛事、懂分寸的良人。
前世他步步算计,只为将这世间最好的姑娘护在身边。这一世再见,他心中执念依旧,只是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眼底有底气的少女,心中竟多了几分慎重。
“久闻六姑娘聪慧通透、处事稳妥,今日偶遇,冒昧叨扰。”顾廷烨语气温和,全无世人传言的霸道张扬。
明兰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躲闪、不羞怯、不畏惧,浅浅一笑:“二爷客气了。”
寥寥四字,平淡从容,却让顾廷烨心中微微一动。
寻常闺秀见他,要么畏惧避让、惶恐不安,要么刻意攀附、故作温柔,唯独盛明兰,平静得像是面对寻常世交长辈,眼底无贪念、无怯懦、无刻意讨好,坦荡磊落。
“近日听闻,姑娘亲手打理亲母遗留产业,裁冗清账、整顿经营,短短两月,盈利翻倍,实在难得。”顾廷烨缓缓开口,精准说出她近日所有行事。
明兰心中了然。
果然,他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所有算计与布局,早已悄然铺开。
她不慌不忙,淡淡应答:“不过是守着先人余泽,踏实做事、安分度日罢了,谈不上难得。女子立身,唯有手中有业、心中有底,方能安稳度日。”
这句话,恰好戳中顾廷烨心底最认同的道理。
半生漂泊,他最懂无依无靠、身不由己的苦楚,也最欣赏这般独立自持、安稳立身的品性。
顾廷烨眼底欣赏更甚,索性不再迂回试探,收敛所有客套,直言本心:“六姑娘聪慧通透、品性绝佳,在下倾心已久。今日偶遇,便直说来意——在下欲求娶姑娘为正妻,一生敬重、一世相守,不知姑娘,可否应允?”
直白坦荡,毫无迂回,却暗藏势在必得的笃定。
若是前世此刻,年仅十六、无依无靠的盛明兰,面对这般权势滔天、诚意满满又步步布局的求娶,必然无从选择,只能被动应允,踏入他精心布下的棋局。
但此刻,立于春风之中的明兰,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清明冷静。
她静静看着顾廷烨,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二爷坦诚,我亦不绕弯。二爷想要娶我,无非是看中我性情稳妥、擅长持家、不争不抢,能替你稳住侯府内宅、摆平后院纷争、打理宗族烂事,让你无后顾之忧,专心朝堂仕途。”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所有心思与算计。
顾廷烨浑身一怔,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波澜。
他从未想过,自己深藏心底、精心谋划的心思,会被一个十六岁的闺秀,如此一针见血、直白坦荡地当众点破。
他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考量,尽数被看穿。
春风拂过柳丝,簌簌作响。
顾廷烨收敛所有轻视与笃定,郑重凝视眼前的少女,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姑娘慧眼。我的确需要一位能稳住内宅、懂分寸、知进退、可并肩相守的妻室。但我对你,绝非仅仅是权衡利弊的考量。我愿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侯府主母无上尊荣,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尊荣安稳,我不必靠二爷赐予。”
明兰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字字铿锵,打破所有固有规矩。
“我手中有铺面田庄、有存银产业、有祖母庇护、有立身本事。我不靠婚嫁谋生,不靠夫家立身。我若嫁人,不求荣华权贵、不求夫势庇佑,只求一世坦荡、彼此并肩、互不束缚。”
顾廷烨眸色沉沉,认真倾听。
只见少女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当着他的面,坦然抛出自己唯一的成婚条件:
“二爷若真心求娶我,需应我三桩事。应下,婚事可谈;不应,你我此生无缘,从此各安天涯,再无纠葛。”
“姑娘请讲。”顾廷烨沉声道,心底已然生出极致的郑重与期待。
“第一,婚后侯府内宅俗务,我可打理,但绝不困于内宅。宗族纷争、人情应酬、后宅琐碎,我择而为之,不必事事躬亲,不必日日困于庭院方寸之地。”
“第二,我名下所有产业、铺面、田庄,尽数归我个人所有,不入侯府公账、不受夫家管束。我可自由经营、随心处置,所得盈亏,皆由我自己做主。”
“第三,你我成婚,是并肩相守,不是依附从属。你掌朝堂仕途、护家国安稳,我理私业格局、兴女子学堂,你我各司其职、互不牵制、彼此成全。我不做侯府笼中雀,只做与你并肩立世的盛明兰。”
三条规矩,字字颠覆大世婚嫁常理。
从古至今,世家女子嫁人,皆是冠夫姓、入夫家、归夫管,一生困于内宅、相夫教子、依附夫家而生。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言,婚后要独立产业、自主事业、不困后宅、与夫并肩。
顾廷烨听完,久久沉默。
他凝视眼前身姿纤细、却脊梁挺直的少女,心底震撼、欣赏、动容,万般情绪翻涌交织。
他见过世间无数女子,或温顺依附、或虚荣攀附、或狭隘善妒、或困于后宅。唯有盛明兰,心有山海、格局开阔、清醒独立、不求不靠。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听话、依附自己、被困后院的摆设主母。他半生风雨,最渴望的,便是一个心智独立、格局相当、可以真正并肩一生的知己良人。
从前他算计入局,是想护她周全;此刻他真心折服,是心甘情愿与她并肩。
良久,顾廷烨深深颔首,语气郑重无比,字字一诺千金:
“我尽数应允。”
“婚后,你的产业归你所有,无人可置喙半分。侯府内宅绝不困你束缚你,你想做的事,我全力支持。你要开书坊、办学堂、兴女子教化,我为你铺路撑腰、扫清所有阻碍。”
“我顾廷烨此生,予你正妻尊荣、予你绝对尊重、予你一世偏爱。你不必依附我、不必迁就我、不必困于后院。你只管活成你想要的模样,我为你守前路、护后路,与你并肩立世,共赴余生岁岁年年。”
春风和煦,落英纷飞。
明兰看着眼前郑重许诺的男人,心底积压多年的桎梏,尽数消散。
前世的步步惊心、万般隐忍、被动煎熬,尽数翻篇。
这一世,她不必藏拙求生、不必委曲求全、不必被动入局。
她凭自己立身,凭本心择偶,凭格局谋余生。
她轻轻颔首,眉眼舒展,露出这些年最松弛从容的一抹笑意:
“既二爷一诺千金,那这门婚事,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