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梅长苏。
他还在睡。但脸色比之前好多了,嘴唇不再发紫,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穆霓凰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三天,梅长苏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穆霓凰。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色,手上还缠着蔺晨给她包的绷带。
梅长苏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穆霓凰一下子就醒了。
"你醒了?"她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额头,"还烧不烧?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
"霓凰。"梅长苏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用了自己的血?"
穆霓凰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在昏迷,但我能感觉到。"他说,"有人在替我扛。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穆霓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是我。"
梅长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傻。"穆霓凰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说过,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梅长苏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十二年了。
他一个人扛了十二年。
终于,有人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还魂丹的效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显现。
梅长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了第十天,他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蔺晨给他把了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寒毒已经逼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慢慢养就行了。只要不再过度操劳,活到八十岁不成问题。"
穆霓凰站在旁边,听到"八十岁"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
八十岁。
他能活到八十岁。
她没有白熬那些夜,没有白流那些血,没有白做那些事。
她救了他。
她真的救了他。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的季节,穆霓凰和梅长苏离开了金陵城。
没有盛大的送别,没有依依不舍的场面。穆霓凰只是在靖王府门前和靖王道了别,在静妃的佛堂里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和梅长苏一起往南走。
梅长苏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虽然还是比普通人瘦一些,但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再也不是那个随时会倒下去的病秧子了。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穆霓凰骑在他旁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看什么?"梅长苏发现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
"看你好看。"穆霓凰说得理直气壮。
梅长苏的耳尖红了。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耳尖还会红。
穆霓凰在心里笑了。
他们一路南下,经过了很多地方。
过了长江,进了湖南,然后翻过南岭,进入了云南的地界。
一路上,梅长苏的话比在金陵的时候多了很多。他会指着路边的野花说"这个像不像你小时候在梅岭摘的那种",会在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停下来买一串糖葫芦递给穆霓凰,会在夜晚露营的时候给她讲小时候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偷了你爹的马,骑到河边差点掉下去?"
"我那不是偷,是借。"穆霓凰咬着糖葫芦说。
"借?你借了之后还了吗?"
"……没有。"
梅长苏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很轻很暖,像春天的风。
穆霓凰看着他笑,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才是林殊。
这才是她等了十二年的那个少年。
到了云南之后,穆霓凰把梅长苏安排在了自己的府邸里。
府邸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梅花树,是穆霓凰特意让人种的。
"为什么种梅花?"梅长苏问。
"因为你姓林。"穆霓凰说,"林殊的林。"
梅长苏看着那棵梅花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
"霓凰。"他说。
"嗯?"
"谢谢你。"
穆霓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不用谢。"她说,"你说过你欠我一辈子。慢慢还,不着急。"
梅长苏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好。"他说,"慢慢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梅长苏的身体在云南的好山好水里越来越好。他不再咳血,不再失眠,脸上也有了血色。蔺晨每隔两个月来看他一次,每次都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养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穆霓凰还是每天练兵、巡城、处理军务。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每天晚上她都会回家。
回那个有梅花树的家。
回那个有梅长苏在等她的家。
有时候她回来得晚,梅长苏就坐在梅花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门就抬起头笑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在锅里,还热着。"
"好。"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却让穆霓凰觉得,这辈子值了。
又过了一年,梅长苏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不再是那个病弱的谋士,虽然还是清瘦,但精神头十足,眼神里有光。
有一天,穆霓凰从军营回来,发现梅长苏在院子里教飞流下棋。飞流下得一塌糊涂,梅长苏却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
"飞流,这个要放这里。"
"不对不对,那里。"
"哎,你怎么又放错了……"
穆霓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候,梅长苏抬起头看到了她。
"回来了?"他问。
一模一样的话,和每一天一样。
穆霓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回来了。"她说。
梅长苏看着她,忽然说:"霓凰,我们成亲吧。"
穆霓凰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吧。"梅长苏的耳尖又红了,但目光很坚定,"我欠你十二年。我想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还。"
穆霓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你要是敢反悔,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梅长苏也笑了。
"不会反悔的。"他说,"这辈子都不会。"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满座。只有静妃从金陵寄来的一封信,靖王送来的一把剑,蔺晨送来的一坛酒。
穆霓凰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站在梅花树下。
梅长苏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朝她走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些年的沧桑和疲惫,只有温柔和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霓凰。"
"嗯。"
"我来娶你了。"
穆霓凰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十指相扣。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
梅长苏握紧了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以后不用等了。"他说,"我哪里都不去了。"
很多年以后。
云南的小城里,有一对老夫妻,每天早上都会在梅花树下喝茶。
老头子穿着青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老太太穿着红衣,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很亮。
老头子每天都会给老太太讲故事,讲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什么梅岭的雪啊,什么金陵的月亮啊,什么少年将军和小姑娘的事啊。
老太太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说"不对不对,明明是我先看见他的"。
老头子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好好,是你先看见我的。"
他们有一个孙女,长得像老太太,性格像老头子。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吵得两个老人头疼。
但他们谁都不嫌烦。
因为这就是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日子。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梅花树下的两个人,相守到老。
有一天,老太太靠在老头子的肩膀上,看着满树的梅花,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殊,你说,我当初要是没有认出你,你是不是就真的去梅岭了?"
老头子想了想,说:"大概吧。"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活下来。"
老头子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把整个人都融化。
"不后悔。"他说,"因为活下来,才能遇见你。"
老太太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也是。"她说,"因为遇见你,这辈子才值了。"
风吹过梅花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手上。
岁月静好。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