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算了算自己手里的财产:宁国府送她过来的时候,给了一千两银子的安置费,还有些首饰绸缎,加起来也值个几百两;贾母每个月给她的月钱是二两,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不少,尤其是她画的画得老太太喜欢,上次画了一幅《大观园行乐图》,贾母一高兴就赏了她二百两银子,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加上她平时画些扇面、山水托人带出府卖的钱,京里的贵太太们都知道荣国府四姑娘画得一手好画,又有个清高的名头,都愿意花银子买,偶尔有人求着画个屏风什么的,给的润笔费比她半年的月钱还多,凑一凑现在手里也有小两千两了。
两千两银子在普通人家够过一辈子了,可苏妄还是觉得不够。她要在城外买地,买院子,以后还要打点关系,哪一样不需要银子?贾家抄家的时候肯定会搜所有姑娘的嫁妆,她得把银子换成不打眼的东西,或者藏在外面,不能放在府里,不然到时候全都得被抄走。
她找了个机会,让入画喊来了她奶娘家的哥哥王忠。那小伙子是个实诚人,在城外乡下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媳妇刚生了个儿子,连满月酒都办不起。听说惜春姑娘找他,还以为是要他帮忙做什么粗活,站在蓼风轩的廊下连头都不敢抬,身上的粗布衣服还打着补丁,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个口子。
苏妄让入画给他搬了个凳子,又倒了杯热茶,才慢慢说:“我知道你是个可靠的人,奶娘走之前也跟我说过,你做事最是稳妥,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托你办。这里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拿一百两去城外靠近西山的地方买二十亩旱涝保收的薄田,要那种离水源近的,就算天旱也能浇上水的;剩下的五十两当本钱,你帮我种些果树和应季蔬菜,每年卖的钱只需要给我送一半就行,剩下的全归你。若是种得好,我还有别的差事给你,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忠愣了半天,接过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沉甸甸的银子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噗通”一声就给苏妄跪下了,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姑娘放心,小的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当当的,绝不敢辜负姑娘的信任,要是有半点儿私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快起来,”苏妄让入画把他扶起来,又拿了块银子递给他,“这五两银子你拿着,给你媳妇买点补身子的,孩子刚生,别亏着了。以后你每隔半个月来府里一次,就说给我送新鲜的菜蔬果子,到时候我有什么事再吩咐你,记得别跟旁人说我让你买地的事,连你媳妇也别说,知道吗?”
“哎!小的知道!”王忠把银子揣在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腰杆都挺得直了不少。
入画看得直愣,凑过来问:“姑娘,您买那些地做什么?难道还想着以后回乡下种地不成?咱们在府里住着,有老太太疼着,难道还缺这点银子?再说了,咱们姑娘家家的,要那么多田地干什么呀,以后反正要嫁人的,嫁妆里有这些也不打眼。”
苏妄笑了笑,没解释。她总不能告诉入画,再过十年,这雕梁画栋的荣国府就保不住了,这些不起眼的田地,就是她们主仆俩以后的活路,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嫁妆?她只摸了摸入画的头,软声说:“傻丫头,多攒点钱总是没错的,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银子和地是靠得住的,放在那里不会跑,也不会变。”
入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明白姑娘为什么突然开始攒钱,但姑娘说的肯定没错,她只要照着做就是了。
之后的几年,苏妄陆陆续续把自己用不着的贵重首饰、绸缎都托王忠换成了小额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的,缝在贴身的衣服里,剩下的银子也都换成银票,放在一个小木匣子里,藏在床底下提前凿好的暗格里,除了她和入画,没人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她还让王忠在西山脚下买了个小院子,三进的屋子,后面还有个小花园,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就让王忠的媳妇住着,时不时送些新鲜的菜蔬果子进府,别人只当是她感念奶娘的恩情,照顾奶娘家的人,也没多想。
她算过,这些钱加上每年田地的进项,现在手里已经有将近一万两银子了,就算以后什么都不干,省着点花也够她们主仆俩过一辈子了,就算遇到点什么事,银子也能打通不少关节。
这几年里,宁国府那边倒是派人来过几次,想让她回去参加贾蓉的婚礼,还有几次想让她陪着尤氏去应酬王公贵族的夫人,说那些夫人们都喜欢她的画,让她去给人赔个笑,也好给宁国府拉拢关系。苏妄全推了,要么说自己感染了风寒要静养,要么说要跟着先生学画画,功课紧,一次都没回去过。
有一次贾珍亲自派人来接,话说得强硬,说她是宁国府的姑娘,哪有长期住在荣国府的道理,老太太疼她也不能一直赖在荣国府,必须回去住几天,不然别人该说宁国府不疼姑娘了。
苏妄直接让人回了:“我自小就身子弱,在宁国府住着总觉得气闷,到了荣国府才好了些,太医都说了,我得在清净地方静养,不能去人多嘈杂的地方。老太太也舍不得我回去,说我住着清净,还能陪着姑娘们解闷。要是哥哥实在想我,得空了自己来荣国府看我就是,我是万万不能回去的,回去了要是病了,反倒让哥哥担心。”
话里抬出了贾母,贾珍也没办法,总不能去跟老太太要人。时间长了,也觉得这个妹妹性子太怪,不好拿捏,又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索性就不管她了,只当没这门亲戚,连过年过节的赏赐都没了。苏妄求之不得,她巴不得宁国府的人彻底忘了她,这样将来抄家的时候,才不会连累到她头上。
转眼就到了及笄之年,苏妄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素色的裙子站在海棠树下,风一吹,裙摆和鬓角的碎发一起飘着,像幅刚画好的仕女图。这几年她安安静静待在荣国府里,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不露面,贾家上下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四姑娘,只有贾母偶尔想起她,会叫她过来画几幅行乐图,还总跟人说:“我们四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心不杂,日子过得比谁都安稳。”
苏妄每次都只是腼腆地笑,心里却清楚,这份安稳都是暂时的,这荣国府就像个建在沙子上的城堡,风一吹就塌了,她得赶紧找个出路,不能等到塌的时候被埋在里面。
这年秋天,宫里的老太妃薨了,按照规矩,世家贵族的适龄姑娘都要入宫守孝三个月,期满之后还要参加宫里的选秀,只要是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姑娘,都要造册上报,不得隐瞒。
王夫人翻了翻族里姑娘的名单,看到惜春的名字,手指顿了顿。她本来就不怎么在意这个小姑子,又是宁国府那边的,性子孤僻,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想着横竖她也不受宠,报上去凑个数,就算选不上也好给贾家挣点脸面,要是选上了,还能给府里添个助力,就算选不上,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四丫头性子软,就算不愿意也不敢说什么。
苏妄得到消息的时候半点儿没慌,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选秀哪是那么好参加的?宫里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元春那么受宠,最后还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她要是真进了宫,别说改写惜春的结局了,能活过三年都算她命大。
当天她就请了太医来看病。老太医来把了脉,她提前在袖子里藏了个装着麝香、冰片的寒凉香囊,又故意喝了点能让脉象变虚的药,那药是她之前特意托王忠从外面买的,吃了只会让脉象变弱,对身子没什么坏处。老太医把了半天脉,皱着眉摸了摸胡子,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她提前在脸上扑了一层比肤色白两个度的粉),摇了摇头说:“四姑娘自幼身子弱,最近又感染了风寒,肺脉虚得厉害,需要静养半年,不能劳累,更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然容易落下终身的病根,说不定还会影响子嗣,到时候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