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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的名字(上)

宿敌沉沦法则

晚宴之后的日子,是杨博文二十四年人生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依然每天去公司处理事务,依然会在会议室里和对手唇枪舌剑地谈判,依然会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下班之后他会开车穿过半座城市去气温汇,路过那家他们常去的面包店时会停一下,买一袋左奇函喜欢的那款黄油可颂,然后继续开,顶楼的灯永远为他亮着,门不会锁,玄关的拖鞋永远摆在他习惯的那一侧。

左奇函也忙,但再忙都会在七点前回来,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有时候会带一本杨博文随口提过想看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提前回来,站在厨房里煮那碗他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的面——面条的口感从最初的偏软到现在的恰到好处,荷包蛋的边缘从焦黑变成了完美的焦脆,酱菜是他从城西一家老店专门订的,杨博文第一次吃的时候说“好吃”,他就每个月让人寄一箱。

平淡得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恋人会过的日子。

直到那天下午,杨博文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看见了一个三年没见过的人。

他正站在吧台前等他那杯美式,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手里的手机屏幕照得有些反光,他低头回了一条左奇函的消息——左奇函说今晚有个应酬,会晚一点回来,让他先吃不用等——打字打到一半,余光里注意到有人停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他抬起头。

那个人的脸在一瞬间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了,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眼角多了一点细纹,但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温润的,带着一点始终如一的、让人安心的笑意。

那人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棕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吧台旁边,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博文。”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和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低沉温和,像一杯不烫不凉的温水,“好久不见。”

杨博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进口袋里。

“许则。”

许则,他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过在一起的人。

大二那年,许则研二,在同一个社团里,他是那种所有人都喜欢的类型——温和、周到、做什么都恰到好处,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他们有过一段很模糊的、谁都没有明确定义过的时间,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在深夜的校园里散步,许则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会在考试周给他带保温杯装的粥,会在他说“我没事”的时候说“你骗人”。

但后来他们还是散了,没有什么激烈的理由,许则出国了,他选了留下,异地了半年之后心照不宣地不再联系,没有撕破脸,没有争吵,只是两个人都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隔着时差和距离的感情维持不长久,不如在还体面的时候停下来。

杨博文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许则了,那些记忆被放在了一个不太常打开的抽屉里,他不会主动去翻,但偶尔碰见了,也不会觉得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博文端起了自己的美式,转过身面对着他。

“上周。”许则笑了笑,“公司调我回来常驻,A市总部,以后就不走了。”

“你之前在哪儿?”

“新加坡。”许则端起自己那杯拿铁,用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杨博文的杯壁,“你呢?毕业之后就一直在杨家?”

“嗯。”杨博文喝了一口咖啡,“家里的事,走不开。”

他们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人牵着狗经过,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单车在车流里灵活地穿行,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他们之间那股淡淡的、被时间磨平了的熟稔。

“你看起来比以前好很多。”许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审视,“比以前松弛了。以前你总是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杨博文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接话。

“有对象了?”许则问,语气是那种老朋友之间随意的、不带有任何压力的询问。

杨博文抬起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项圈的吊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项圈完全藏在领子下面,但吊牌的轮廓隔着衣料还是微微凸起了一小块,许则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停在了他脖子上那个被衣料遮住的、微微隆起的形状上。

“嗯。”杨博文说,“有了。”

许则看着他,那笑容加深了一点点,但眼底没有失落。

“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行。”许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和一些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

“我现在在做品牌管理。”

“我知道”

许则笑了笑说“你还关注我的动态?”

“偶尔。”

分开的时候,许则在咖啡厅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像大学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力度刚刚好,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

“博文,”他说,“下次有空,带你那位一起吃个饭,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松下来。”

杨博文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许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站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左奇函的消息还停在“你先吃不用等”那一句,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公司大楼,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今晚要不要告诉左奇函他遇见了许则,他应该告诉的,他不想瞒他任何事情,但怎么开口?说“我今天碰见了我大学时期差点在一起的人”?左奇函会怎么反应?那个男人连他助理每周抄送日程表都要管,要是知道曾经有人在他之前差点走进杨博文的生活——

杨博文走进电梯,按下了自己办公室的楼层,靠在电梯壁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想起许则刚才说的那句“你比以前松弛了”。

是松弛了,因为左奇函。

左奇函把那些他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接了过去,虽然他接的方式笨拙又霸道——用项圈、用封锁、用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占有欲——但他接住了,接住了之后,杨博文才发现那些东西原来这么重,原来自己背了这么多年。

所以他应该告诉左奇函,因为左奇函接住他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晚上七点半,杨博文坐在海宴汇顶楼的沙发上,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他没有吃晚饭,那袋黄油可颂放在料理台上,已经凉透了,他穿着左奇函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盘着腿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左奇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你先吃不用等”。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左奇函推门进来,松了松领带,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带着应酬之后那种淡淡的疲惫,他看见杨博文穿着他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面前的茶几上没有碗筷,料理台上那袋可颂原封未动——他的步伐在玄关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在沙发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杨博文身后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

杨博文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滑下去。

“没有。”

“怎么没吃饭?”

“等你。”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杨博文,灰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很快被压下去的柔软,他松了领带,扯下来扔在茶几上,在杨博文旁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左奇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余韵的沙哑,“平时让你等吃饭你都嫌我慢。”

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侧过脸,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口,想了各种措辞和角度,最后决定直接说,因为左奇函对他从来都是直接的,哪怕那些直接里有算计、有手段、有太多他当时不想面对的东西,但左奇函从来没有瞒过他什么。

“左奇函,”他说,“我今天碰见了一个人。”

“谁?”

“我大学时期的学长……许则。”

左奇函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恢复成之前那种松弛的、随意的力度,他的声音没有变,依然低沉平稳:“然后呢?”

“他是我——”杨博文斟酌了一下用词,“大学的时候,差点在一起的人。”

左奇函没有说话。

杨博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左奇函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平静,灰色的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瞳孔微微有些散了,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腰侧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力度刚好在不会弄疼他的边缘。

“差点在一起的人。”左奇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让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滚一遍,“你差点和他在一起了?”

“大学的时候。”杨博文说,“后来他出国了,就散了,没有在一起过,就是——”

“差点。”左奇函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杨博文能听出来,那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可见地颤动着,“差点在一起,那就是有感情,你那时候喜欢他。”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抚平左奇函此刻正在经历的那种细微的、被他压在平静外表下的动荡,他伸出手,握住左奇函放在他腰间的手,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把自己的手指穿进去,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三年前的事了。”杨博文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