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杀青与远行（中）

——他们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往同一个方向去。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所有人都到了。

文家。

文誉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低着头，耷拉着脸，一步一步蹭到妈妈旁边。

他低着头小声说：“妈妈，我可不可以……今天不用去舞蹈室？”

妈妈宋婉沫转头看向儿子，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碗筷：“为什么不想去呀？”

她把碗筷收拾好拿去厨房放着，又转回来，拉着文誉丰的手说：“走，去客厅坐着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宋婉沫看着儿子：“你告诉妈妈，是累了？还是有人欺负你？还是你只是单纯的不想去？”

文誉丰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妈妈……我还是去吧。”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宋婉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坐下说话。”

文誉丰又坐了回去。

宋婉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温柔：“不想去就别去，妈妈没有逼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既然今天不去舞蹈室，那今天妈妈带你去玩，好不好？”

文誉丰抬起头，看着妈妈，半天才说了一句：“没有生病，也没有理由……真的可以不用去吗？”

宋婉沫笑了：“当然可以了。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起身拉着文誉丰的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想去哪里玩，妈妈就陪你去哪里玩。”

两人刚走到玄关处，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烟酒味刺鼻得让人想咳嗽。

文勇军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朝宋婉沫吼：“打钱给老子！”

宋婉沫护着文誉丰往后退了几步：“你好意思要钱？把我们母子俩丢在家里不管不问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我？文勇军，你真不是个男人！”

文勇军撞开两人，踉踉跄跄地闯进卧室，东翻西翻。又跑到客厅，在茶几上乱翻，边翻边喊：“钱呢？钱呢？”

宋婉沫冷冷地看着他：“家里已经没有值得你挥霍的东西了。文勇军，回头是岸。”

她拉着文誉丰说：“走，别管他。我们出去玩。”

文勇军没有翻到任何东西，听到两人要走，立马扑过来，一把抓住宋婉沫的头发，把人往回扯。

“妈！”文誉丰冲过去，一拳砸在他爸脸上，“文勇军，你个人渣！你放开我妈！”

文勇军被打趴在地，转过头来瞪着文誉丰：“你是老子的儿子！你敢直呼老子的名字？！”

文誉丰没理他，赶紧查看妈妈的伤势：“妈，你没事吧？”

宋婉沫摸着被扯痛的头皮，挤出一点笑：“没事。”她安抚地拍了拍文誉丰，“不用担心。”

文勇军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开宋婉沫，狠狠一巴掌扇在文誉丰脸上。

“老子看你有种！”

文誉丰被扇得整个人都懵了。耳朵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听不到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婉沫被拉开的时候，后腰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茶几上的玻璃杯全都被震落在地，碎了一地。

她顾不上自己，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文勇军头上砸去。

鲜血从文勇军头上冒了出来。

宋婉沫立刻冲向倒在地上的儿子，抱起他：“文誉丰！文誉丰！你醒醒！”

文誉丰捂着头睁开眼睛，正看见文勇军又要冲过来打宋婉沫。

他咬紧牙，捂着头从地上站起来，一脚把文勇军踹倒在地，拉起妈妈就往外跑。

留在这里，不是办法。

——文誉丰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他妈妈说，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两个人坐着电梯下楼。文誉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宋婉沫捧着儿子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对不起……怪妈妈没有用。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文誉丰的脸，“疼不疼？妈妈带你去医院。”

文誉丰把妈妈的手拿下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没事的妈妈。”

他顿了顿，又说：“妈妈，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再强大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伤害了？”

宋婉沫立刻打断他：“不是你的错。都怪妈妈……如果妈妈早一点离婚，你就不会被那个人渣打了。”

下楼后，宋婉沫还是带文誉丰去了医院。

护士小姐姐看到文誉丰的脸，心疼地说：“打架了？多帅的一个男生啊，这脸怎么都打肿成这样了。”她一边上药一边教育道，“以后少打架啊。正值叛逆期，更要注意。你看这手印，还有这脸肿的。”

文誉丰默默地点了点头。

宋婉沫从外面走进来，轻声问：“还疼吗？”

文誉丰摇了摇头。

护士小姐姐转头对宋婉沫说：“这位姐姐，一定要好好教育孩子啊。打架这种事情是不对的。还有，他这脸有点肿胀了，要买冰块来敷。虽然已经涂了药了，但还是要拿冰块敷一敷。”

文誉丰突然开口：“护士姐姐，你可以帮我妈妈看一下她的头吗？”

宋婉沫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拉着文誉丰就要走。

文誉丰硬是不走：“妈妈，看一下吧。来都来了。”

最后在文誉丰的坚持下，宋婉沫还是让护士检查了一下。没有很大的伤害，只是头发被扯掉了一些，头皮上有一点点流血，擦点药就好了。

文誉丰站在一旁，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他看着妈妈头皮上的伤，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我能再强大一些就好了。

如果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那一天的文誉丰在心里发了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两个人已经没有了再去玩的欲望和心情。

宋婉沫问文誉丰：“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出去散散心。还有……”她转头看向儿子，眼眶又红了，“以后不回那个家了。你要跟着妈妈吗？”

文誉丰用力点了点头：“要。”

“那你想去哪里？”

“妈妈，我们回南城吧。”

宋婉沫擦了擦眼泪：“好。妈妈都听你的。”

她订了附近最快的航班。两个人飞去了南城。

沈家。

沈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沙糖橘，往客厅走：“扩儿？扩儿！干什么去了？咋还不下来？”

沈扩从楼上冲下来：“妈，我来了我来了！”

他顺手从妈妈端的盘子里拿起一个沙糖橘就往嘴里塞，另一只手还抓了好几个，含含糊糊地说：“我出去玩了！他们约我打球，我会晚点回来，妈妈！”

沈母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说：“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

她走到茶柜旁把盘子放下，又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句：“别玩太晚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沈扩跑到小区的篮球场时，高良、徐志艺、孙小帅几个人已经在场上等着了。

高良远远地朝他挥手：“这里这里！沈扩，快点啊！都等你好久了，你才来。”

沈扩小跑着进场：“这不就来了吗？来吧来吧，现在就开始。就我们四个人？”

孙小帅说：“对，四个人。主要是我们陪徐志艺练。他不是要去参加那个篮球比赛嘛，我们就陪他练练。”

徐志艺上下打量了沈扩一番：“不错啊，这半年不见，长这么高了，还变帅了。”

沈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别打趣我了。你们不也一样吗？好了好了，打球打球。”

几轮打下来，孙小帅叉着腰喘气：“沈扩，你的球技怎么还是这么烂啊？”

高良也附和道：“对啊，一点长进都没有！太累了，我们带你。”

沈扩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我都不怎么会打。去公司那边又没有时间练。”

徐志艺摆摆手：“算了算了，没事，将就练吧。反正也没别人跟我练。”

沈扩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啊，我给你们拖后腿了。”

孙小帅拍了拍他的肩：“哎呀，说什么呢？没事！咱哥几个带你，绰绰有余！我们三个对徐志艺一个，高分在我们这边！”

临近中午了，徐志艺说：“大家都累了吧？我请你们吃饭。走，去对面那家饺子馆。”

大家纷纷附和。高良阴阳怪气地说：“既然徐少请客，那我们就义不容辞了。”

徐志艺瞪他一眼：“再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扇你？”

高良缩了缩脖子：“不敢不敢。”

几个人走进店里。徐志艺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老板娘，来四碗饺子！”

他坐下问大家：“你们吃什么馅的？”

大家都说“都可以”。

徐志艺就说：“老板，我们要肉馅的。再来一碗汤，可以了。”

隔壁桌坐着两个女生，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

长头发的那个正抱怨：“好烦啊，‘镜头朝南’已经把照片都发完了。现在我们都没有看的了，只能回头去看他们以前拍的那些。好搞心态啊，烦死了。公司也不给点消息。”

短头发的附和道：“就是啊！最起码什么时候回归要说一下吧。这才过了半个月，我感觉我都活不了了。”

两人正说得起劲，长头发女生突然拍了拍旁边短发女生的肩膀，朝前面努了努嘴。

短发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啊？”

然后她愣住了。

“沈扩？！”

长头发女生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小声点！”

短发女生压低声音说：“走，我们坐到旁边那桌去，看看是不是沈扩。”

说走就走。两个人挪到旁边的桌子，偷偷往这边瞄。

真的是沈扩。

短发女生赶紧掏出手机，两个人偷偷拍了起来。只是沈扩坐在里面，孙小帅坐在外面把他挡住了，拍得不太清楚。

拍完之后，两个女生赶紧发了贴吧。

【偶遇饭拍】沈扩｜饭店随手抓拍📸

【偶遇偷拍｜无修生图】

粉丝饭店偶遇沈扩随手拍✨

安静又老实的氛围感拉满

图源：线下偶遇粉丝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沈扩侧脸照）

底下粉丝评论瞬间炸了——

“哇塞，姐妹，求地址！”

“太有缘了吧，居然遇到了我的男孩！”

“请问哪家饭店？我也要去偶遇他！”

“好帅呀，素颜也很帅！”

“旁边那哥们儿谁呀？都挡着我家哥哥了！”

吃完饭之后，大家各自散去。

沈扩说：“我回去了啊，我妈叫我早点回去。”

徐志艺说：“那再见。明天有机会再来玩。”

沈扩往前走着，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明天再说吧。”

——沈扩后来再也没有跟他们打过球。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了。

台球厅。

将明宇发消息给江泽：晚上网吧约吗？

江泽回复：不好意思，最近家里管得严，去不了。

苏浩靠着江泽的肩膀，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贱兮兮地说：“哟，最近家里管得严？那你怎么现在在台球厅呢？”

江泽把苏浩推开：“不关你的事，别多嘴。”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我家开的台球厅，我不能来吗？”

苏浩连忙点头：“是是是，江少说得对。”

苏浩又问：“那晚上你还去吗？”

江泽背靠着沙发，翘着腿，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苏浩秒懂：“懂了。”

晚上的时候。

那个明明说不来的人，还是来了。

将明宇看着推门进来的江泽，故意说：“不是说不来的吗？江大少怎么来了？”

江泽面不改色：“怎么？网吧是你家开的？准你来还不准我来？”

将明宇赶紧赔笑：“怎敢呢？江少能来，是我的荣幸。”

江泽把外套一脱：“别拍马屁了。走，上去。我和你单挑。赢了我再说。”

将明宇苦着脸：“就我一个人打你们几个？怎么可能赢？”

江泽边走边说：“苏浩和你一组。两两一对。”

白余在后面喊：“上啊，江泽！你上啊！”

过了一会儿白余又叫起来：“快来救我，江泽！你死哪去了？还不快来！”

江泽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在这下面被围攻了！我上不去！”

白余气得拍键盘：“烦死了！输了！江泽都怪你！”

江泽不服气：“你还怪起我来了？我在下面被围攻，你不下来帮我！”

将明宇劝架：“你俩怎么还内讧了？”

苏浩也说：“对呀，干嘛内讧呢？一场游戏而已，何必当真？”

江泽把耳机一扔：“不玩了，我要回家了。”

白余拉住他：“别走啊江少，再玩一把！”

江泽摇头：“不玩了。再晚点回去，我要遭殃了。”

苏浩和白余送江泽到楼下，看着他上车才放心。

江泽回到家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坐在客厅等着他了。

玥盈笙冷着脸：“干什么去了？才回来？”

江泽赶紧跑过去扒着妈妈的手臂：“妈妈，我只是玩得晚了一点而已……”

玥盈笙把他扒开：“去那边跪着。”

江泽又转向江言遇：“爸爸，替我求求情。”

江言遇撇过头：“你自求多福吧。这么晚才回来，不好好管教一下你，你翅膀硬了。”

江泽乖乖地跪下去：“妈，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玥盈笙拿起一把尺子：“把手伸出来。”

江泽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妈，你真的要打我？你舍得吗？我不是你的小棉袄了吗？”

玥盈笙面无表情：“你伸还是不伸？”

江泽乖乖地把手伸出去。

啪。啪。

打一下，说一句。打一下，说一句。

打完两下，江泽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委屈地说：“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看手都红了！好疼啊！”

玥盈笙把尺子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江言遇：“你看你管的好儿子。再不管都要飞天了。有没有把我们两个放在眼里？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鬼混了？还有你，江言遇，你怎么一点都不管？这个家里只有我在管！”

江泽低着头：“对不起，爸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玩了。”

玥盈笙盯着他：“你保证？”

江泽抬起手：“我保证，再也不出去玩了。”

玥盈笙说：“写保证书。写完之后你可以回房间了。然后明天交800字的检讨给我。”

江泽哀嚎一声：“不要啊妈妈！我可以写保证书，但我不想写检讨！”

玥盈笙看向江言遇。

江言遇立刻说：“没得商量。江泽啊，你就听你妈的吧，别闹了。”

江泽气得不行：“爸，你偏心！你都不维护我！”

他气哼哼地把保证书写了，回了房间。

——江泽那天晚上写了800字的检讨。他在里面写了一句话：“我以后只去公司楼下的网吧。”他妈妈后来看到了，气笑了。

颜家。

颜君旗在玄关处换鞋：“我回来了，妈妈。”

乔青璃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小点心放在桌上：“赶紧洗洗手，过来吃饭了。”

颜君旗换好鞋，洗了手，坐下来：“爸爸还没有回来吗？”

乔青璃说：“爸爸很忙。等他忙完了，自然就回来陪我和你了。他说不用等他了，我们两个先吃。吃完之后你要学习还是早点休息？”

颜君旗点点头：“我知道了，妈妈。”

吃完饭后，颜君旗说：“妈妈，我帮你收拾碗筷吧。”

他帮妈妈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然后把妈妈推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妈妈，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乔青璃笑了：“我就说嘛，今天你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有事求我了。说吧，什么事情？”

颜君旗说：“就是24号的时候，我想去南城。可以吗？”

乔青璃问：“24号你去做什么？24号不是平安夜吗？”

颜君旗解释道：“就是我们团队有一个人过生日，我们几个想去南城给他庆生。”

乔青璃想了想：“当然可以啊。到时候我们把你爸骗着一起去，免得他一直忙工作，都不理我们两个。”

颜君旗眼睛一亮：“妈妈你答应了？”

乔青璃点了点头：“答应了。你早点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颜君旗高兴地说：“好的妈妈，我这就去睡觉。妈妈晚安！”

他在妈妈脸颊上亲了一口，跑回了房间。

叮咚。

许策掏出手机一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啊？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许策回复：可爱的曲女士小姐，我在外面挣钱养你呀。

曲知亦：挣什么钱呀？还不赶紧回来！这么晚了，一点都不安全！

许策回复：真的妈妈，我在帮一个奶奶卖东西。然后附赠了一段小视频。

曲知亦看到视频后更着急了：你在哪儿啊？你那里安不安全啊？

许策回复：我这里很安全。我卖完就回来，妈妈。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啦。

曲知亦：真是的，一点也不让妈妈省心。发定位，妈妈过去找你。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曲知亦就找过来了。

她看到许策和一个老奶奶在那里摆摊卖玩具，许策正热心地帮忙招揽客人、介绍产品。

曲知亦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热。

许策长大了。可是他还能陪妈妈多久呢？

许策看到妈妈，惊喜地说：“妈妈？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曲知亦走过来，笑着说：“我怎么会不来呢？你都发定位了，妈妈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外面？”

她和那位老奶奶聊了几句，然后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一起帮忙招揽客人。

许策惊讶地说：“妈妈，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些的。”

曲知亦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说：“你妈妈我怎么可能不会？想当年我也是这样摆摊挣钱，等你爸爸来娶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