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谷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
除了沈折,没有一个活口。
沈折跪在欧冶青的尸体前。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血剑。
剑身上的红光淡了,但那种贪婪的吸力还在。它在渴望更多的血,更多的生命。沈折能感觉到它在颤抖,像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在催促主人投喂。
“沈折。”苏晏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把剑放下。”
沈折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欧冶青那张残破的脸。
这个独腿老头,用一生在铸剑,最后却死在了剑下。
“沈折。”苏晏走近一步,“看着我。”
沈折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黑色的。
瞳孔深处,泛着一层诡异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苏晏心里一颤。
她认识这个眼神。
那是野兽的眼神。是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的眼神。
“别过来。”沈折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它会吃人。”
“我知道。”苏晏没有停步,依然往前走,“但它也是你的一部分。”
“不!”沈折猛地站起来,血剑横在胸前,“它不是!它是怪物!”
他挥剑。
剑气扫过,苏晏脚边的地面裂开一道深沟。
碎石飞溅。
“沈折!”苏晏厉声喝道,“你看看你自己!你还是沈折吗?你只是一把会走路的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折心里的那层膜。
他愣住了。
手中的剑,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了瞬间的迟疑。
苏晏抓住这个机会。
她没有拔刀。
而是直接冲进了沈折的怀里,用双手死死抱住了他,也抱住了那把血剑。
“唔!”
剑刃划破了她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白衣。
但苏晏没有松手。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急促而紊乱的心跳声。
“沈折。”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师父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沈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阳光很好,师父坐在树下喝茶。
他问师父:“师父,什么是剑?”
师父放下茶杯,看着他,说:
“剑,是尺子。量人心的尺子。量别人的心,也量自己的心。”
“剑是尺子……”沈折喃喃道。
“对。”苏晏收紧了手臂,任由鲜血染红他的衣服,“你现在是尺子。你在量这些人,也在量你自己。”
沈折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晏。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忍痛的表情。
他手中的剑,在颤抖。
那股想要杀戮的欲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退去。
“我……我杀了很多人。”沈折的声音在哭,“我杀了雷万山,我杀了曹无庸,我杀了整个铸剑谷……”
“你没有杀。”苏晏纠正他,“是他们选择了死。而你,选择了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他的眼睛。
那层血丝,正在慢慢消退。
“把剑放下,沈折。”苏晏伸出手,“交给我。”
沈折看着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纤细,苍白,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血剑。
它在抗拒,在颤抖,在发出尖锐的嘶鸣。
但它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
沈折松开了手。
“哐当。”
血剑掉在地上。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消散了。
沈折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沾满了血。
欧冶青的血,曹无庸的血,还有那些无辜弟子的血。
“我脏了。”他说。
苏晏蹲下身,拿出水囊,倒出水,一点点擦洗着他的手。
冰冷的水,冲刷着皮肤上的血迹。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洗干净了。”苏晏说,擦干他的手,“我们该走了。”
“去哪?”
“去找归墟。”苏晏扶起他,“在你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归墟,把这把剑,永远封印起来。”
沈折回头,看了一眼欧冶青的尸体。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转身,跟着苏晏,走出了这片血海。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黑暗降临。
但这一次,沈折的心里,不再只有黑暗。
还有一点光。
那是苏晏的眼睛,在黑暗中,为他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