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宣室殿·清晨
中秋这日,天还没亮透,弗陵便醒了。
他跑到廊下,仰头看天——天边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退场的星星,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比前几日更静、更清。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跑回内室,蹲在朱芷晴榻边:“母妃,今天中秋了。”
朱芷晴睁开眼,看到他那张凑得很近的小脸,笑了一下:“嗯。今天做月饼。”
弗陵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然后跑出去找灵芽了。夭夭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已经坐起来了,正攥着被角看向门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二、宣室殿·日间
月饼是上午开始做的。
朱芷晴取出去年收的桂花、新磨的米粉和一小罐蜂蜜,在小厨房里和面。弗陵搬了小凳子站在案板边,帮忙把面团按成小饼,灵芽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小块面团,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夭夭被放在廊下的竹席上,正努力扶着席子边沿站起来,站了两息,又坐了回去。
面饼压好花纹后,朱芷晴把它们放进锅里慢慢烤。桂花的甜香从厨房里漫出来,和秋天干爽的空气混在一起,从廊下飘到后院,又从后院飘回来。弗陵蹲在灶台边,认真地数着锅里的月饼:“一、二、三……母妃,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够分了。”
刘彻午前从正殿回来,进门时带进来一阵凉风。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闻到了桂花和烤面的香气:“月饼?”
“嗯。快好了。”
他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中正在慢慢变色的月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内室换了家常衣裳,在廊下坐下。
三、月饼·午后
月饼烤好后,朱芷晴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拣出来,放在竹匾上晾着。弗陵凑过去看,朱芷晴把最早烤好的一块拿给他。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比去年甜。”
灵芽也分到了一块,她咬了一小口,低头看了看馅里金黄的桂花碎末,然后抬头问:“母妃,我们能给髆哥哥送吗?”
“能。已经备好了,下午让人送去昌邑。东宫那边也送一份。”
弗陵吃完月饼,把自己那只面团小兔子拿过来,放在窗台上晾着。那只小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大一小,但弗陵觉得它是他做过最好的一只。
四、东宫·午后
东宫的月饼是宣室殿送来的。
萧沅照拆开食盒,里面码着八块月饼,每一块都压着桂花纹样。史良娣端了一碟切好的秋梨过来,放在旁边。小皇孙躺在摇篮里,正睁着眼睛看头顶那串新挂上去的干桂花,是王翁须从院中那棵桂树上摘的,拿细麻绳穿起来挂在摇篮上方,孩子一睁眼就能看见。
刘病已已经吃了一块月饼,正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那蝴蝶落在院中那棵柳树的枝头,翅膀是淡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扇动。刘进坐在廊下看儿子追蝴蝶,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萧沅照说:“今年中秋的月亮,会比去年亮吗?”
萧沅照想了想:“每年都亮。看你在哪里看。”
刘进没有再问。
五、昌邑·暮色
昌邑的信在下午送到了长安。
刘髆的帛书上附着一小袋新晒的桂花,比信更早地散出了香气。信中写道:“母妃安好。昌邑的桂花开了满院。锦娘今日好多了,晨起能喝一碗粥,午后在院中走了半圈。儿臣摘了些桂花晒着,随信奉上。今年中秋,儿臣在昌邑的院中摆了案,和锦娘一起看了月亮。月亮比长安的圆吗?应当是一样的。”
朱芷晴把那袋干桂花打开,花香漫开,比信上的墨迹更早地抵达了秋天。她取了一小撮放进杯中,冲了热水,桂花在水面上轻轻浮着,像一整个昌邑的秋天被收进了这一只小杯里。
六、宣室殿·夜
入夜后,月亮升起来了。
朱芷晴把月饼和几碟瓜果摆在廊下的小案上,又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小块月饼。夭夭已经困了,靠在刘彻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月饼不肯松手。弗陵和灵芽坐在廊下的竹席上,一人捧着一碗温热的桂花茶,仰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圆得像一面被仔细擦过的铜镜,挂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秋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柏和桂花的清甜,吹动廊下的灯盏轻轻摇晃。刘彻抱着夭夭坐在廊下,弗陵靠着他的膝头,灵芽靠着朱芷晴,一家人坐在月光里,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母妃,”弗陵忽然开口,“髆哥哥那边也能看到这个月亮吗?”
“能。他在昌邑的院子里,也在看这一轮月亮。只是他那边比长安冷一些。”
弗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咬了一口月饼,继续仰头看月亮。
七、灵泉空间·夜深处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朱芷晴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在泉边坐了一会儿。那团金色小光悬浮在泉心上方,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在替她存着这个中秋的月光。空间之灵没有出现,木屋窗台上摆着一小片干桂花,是她之前带进来的。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空间。
廊下只剩刘彻一个人还醒着。他坐在那里,手中没有帛书,也没有奏章,只是仰头看着月亮。她在他身边坐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月亮,”他说,“比去年的圆一些。”
“去年中秋,您也这样说了。”
“是吗?”他顿了一下,“那明年还这样说。”
她没有接话。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半块月饼上,像是也在替他们记着这个夜晚。
八、天幕之外
刘恒在竹简上落笔:“中秋。宣室殿烤了十二块月饼,弗陵说比去年甜。东宫收到八块,萧沅照说月亮每年都亮,看你在哪里看。昌邑的桂花寄到了长安,锦娘今日能喝一碗粥。入夜后,一家人坐在廊下看月亮。刘彻说,今年的月亮比去年圆一些。朱芷晴说,去年您也这样说。刘彻说,那明年还这样说。月光落在半块月饼上。秋天走过了最圆的一夜,正在慢慢往深处去。”1
真的太上头了,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