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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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查队部是一排平房,外墙白灰裂成地图,门口牌子上的字被风沙磨掉了半边。
院子西边是马厩,挨着厨房,做饭的时候马也能闻到油烟味。
杨雨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看早饭,张呈做他就端碗蹲门口吃,李明磊轮值他就站旁边从头点评到尾:

明磊今天粥稀了。

明磊昨天粥稠了。

明磊你是不是跟粥有仇?

明磊你这个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样。
李明磊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杨雨光端碗就跑。
龚英杰是队里最年轻的,分来不到两年,他记过一份笔录,连嫌疑人喝水的声音都写进去了,高超说不用记这么细,龚英杰想了半天说好的高队。
然后下一份笔录嫌疑人喝水的部分从两行缩成了一行。
雷淞然负责技术,指纹提取、物证拍照、现场勘验记录都做得很扎实,跟人交流能省则省。
杨雨光有次找他借订书机,雷淞然递给他。

谢谢小雷。

嗯。
杨雨光等了片刻,发现那个嗯就是全部回复。
张呈后来在食堂学雷淞然:拿筷子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嗯,夹菜的时候说嗯,喝汤的时候说嗯,一个午饭说了十八个嗯。
杨雨光笑到被粥呛进鼻子里。雷淞然端着饭盆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吵死了。
张呈是新调来的,分在高超这组,负责外围走访和监控调取,手上活快,脑子活,马骑得也好,就是容易紧张。
头一次跟高超去南坡出外勤,缰绳攥得死紧,马被他拽得一直甩头。

放松,你紧张马也紧张。

好的高队。
然后深吸一口气松了缰绳,马不甩头了。
过一会儿又拽紧,又甩头,反复好几次,高超不回头了。
张呈在后面小声跟马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回来之后杨雨光问张呈:

第一次出外勤什么感觉?

马太倔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倔。

小雷哥嗯了一声,我觉得他在笑我。

你想多了,雷淞然那个嗯只是单纯嗯。
....
王天放的案子。
嫌疑人王天放,三十二岁,涉嫌在荒漠保护区非法盗猎,追捕过程中逃脱。
线索断在他租给别人的一辆越野车上,是高越开到荒漠来的那辆。
龚英杰顺着租车信息追下去,发现车主用了假身份证,手机号是黑卡,租赁平台注册资料全是套的。

这个人很聪明。
龚英杰在案情分析会上把笔记本摊开。

知道平台不核实身份,知道黑卡查不到实名,知道把车租出去能扰乱追查方向。

我们手上有他三张照片、两个化名、四个黑卡号码,但没一个能锁定他现在的位置。
杨雨光抱着膀子靠在椅子上:

意思就是,这个人不存在?

存在。

不存在的人不会留下三张照片。
李明磊把监控截图钉在白板上,收费站和加油站调来的,画质模糊,能看出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胡茬。
在加油站买过一箱矿泉水和两包压缩饼干,付的现金,硬币一个一个数,很慢。
雷淞然盯着截图看了片刻,抬手在右手虎口比了一下:

这里,有伤疤,数硬币不太使得上劲。

这你都看得出来?

第三张,放大,虎口有缝合痕迹。
杨雨光把脸贴到屏幕前看了好一会儿,转头:

雷淞然,你不是人。

嗯。

又来了。
刘思维推开会议室门进来,一身制服。
他在市局干了十几年,破过几个大案,升了副局长,最近来稽查队协助侦破王天放的案子。

都坐下。

高队,你说说。
高超走到白板前,把王天放照片挪到中间,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水。

荒漠里水比汽油值钱,他买了两包压缩饼干,只买了一箱水,一箱水最多撑一周,没有固定补给点活不下去。
龚英杰立刻翻开笔记本:

所以他一定有外应,有人在给他送水,或者他在有水源的地方有据点。

牧民!

荒漠里只有牧民能给他送水。

我去走访。

你和张呈一起去,两个人都去,别又跟人牧民吵起来。

上次是那个牧民先说我们——

不管人家说什么,你先闭嘴。
杨雨光闭嘴了,张呈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活该”,杨雨光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散会后高超留在白板前盯着王天放的照片,风沙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他在想那个数硬币的人,在加油站监控底下一个一个数,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
虎口有缝合痕迹,不是旧伤就是刀伤,不管是哪种,都应该很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