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七天,未央宫的日头已经变得很长了。
清晨的天亮得比以前更早,傍晚的暮色也比春天的时候落得更迟。含章殿的廊下,那些被晒了一整天的石阶到黄昏还留着余温,坐在上面能感觉到薄薄的暖意从衣料底下慢慢渗进来。朱紫嫣坐在廊下的矮榻上,手里的书卷已经翻了小半日,搁在膝头没有合上。腹中那对龙凤胎已经满了四个月,胎动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偶尔会有一下,像是谁在隔着水面轻轻叩门。她已经学会了辨认那阵动静的方向,不需要低头去看,也能知道是哪一侧在微微发胀。
她合上书卷,把书卷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抬眼望向院子里的杏树。那些青果比立夏时大了不少,藏在叶间的缝隙里,要弯下腰仔细看才能数清。小杏正蹲在树下,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地面上的落叶,像是在替树下那些正慢慢长大的果实腾出更多的阳光和空间。
长安从太学回来时,手里握着新画好的图。他在石阶上坐下,把地图摊开,手指沿着新标注的河道线划过:“娘,垦荒地的沟渠已经挖到东边了。等夏至那几天水势最大的时候,就能引水进去。”
“水从哪里引?”
“从附近的旧渠。已经试挖了一小段,泥土是湿的,说明底下的水脉还在。”
朱紫嫣接过地图看了一会儿:“画的比以前更细致了,连旧渠的弯度都标出来了。”
长安没有接这个夸奖。他只是把地图重新卷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夏至那天,应该能挖完。”
二、刘髆的夏至
刘髆也开始为夏至做准备——他拿了一套新抄的《封神英雄榜》,没有带回自己住处,而是放在含章殿的书案一角,像是特意为某个他还不确定会不会来翻看的人预留了一个位置。朱紫嫣看到那卷书的时候没有问他是给谁留的,只是把它从案角挪到了书架中层一个更方便取到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卷书找一个合适的落脚处。
他偶尔会在傍晚时分走到含章殿的院子门口,不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看一会儿院子里的杏树,看那些正在慢慢变大的果实。有时候会看到刘彻坐在廊下,看到长安在院中的石阶上铺开图纸,看到朱紫嫣坐在矮榻上翻书——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场景上,安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有一回他走到杏树旁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低处那颗青杏的果皮,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检查它的成熟度,然后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住处的方向。
三、长门宫的月光
夏至前夜,李夫人坐在长门宫的廊下,看着月光落在那棵老槐树的叶片上。侍女给她端来一碗凉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明天就是夏至了?”
“是,娘娘。明日夏至。”
“那白昼会很长。”
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开口,只是端着那碗凉茶坐在月光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那场即将到来的、一年中最长的日光。她没有问刘髆最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未央宫的事,仿佛那些已经不需要她再去确认了。她知道那棵小树已经挪到了另一片土壤中,正在那里安静地、不被察觉地向着更高处伸展。
四、夏至前夜
含章殿的夜晚,难得地安静。
长安坐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正在借着月光看一卷新出的《封神英雄榜》。小鱼已经睡了,小杏也睡了。刘彻坐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漫长的白昼留出足够的空间。夜风穿过杏树的叶片,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扑在脸上,像一阵刚刚醒来的风正在试探这个季节的边缘是否已经足够厚实。
朱紫嫣从内室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把薄被披在肩上:“明天夏至。”
“嗯。白昼最长的一天。”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那些杏子,再过一段,就该熟了。”
刘彻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没有说“那正好”,也没有说“等杏子熟了,孩子也该来了”,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阵正在到来的漫长白昼,先腾出一段可以安稳落座的时间。院中的杏树在月光下投出清浅的轮廓。那些青果正在夜风中微微摇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倒数着距离成熟还有几个日出。
夜风再次穿过含章殿的院子,吹动月光下正要合拢的叶片。廊下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了晃,没有灭,像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