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的那天,长安城西市的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花瓣。
清晨开门的时候,念彻书坊的伙计扫了整整两簸箕花瓣,堆在墙角,像一小座正在慢慢褪色的山丘。孙大勇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把它们倒掉,只是站在那堆花瓣旁边停了一下,像是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已经开过、正在飘落的花朵,保留一段还没有被打扫干净的尾声,然后才转身进了书坊。
书坊里,新一批书卷已经摆上了书架。《花千骨》的第三卷刚刚上架,柜台上已经排了几个人。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年轻女子,接过书卷后没有急着翻开,在手里掂了掂那卷竹简的分量,低头抚过封面上新刻的字迹,然后小心地将它装进随身的布袋中,像是正在收起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买完一卷的人走了,后面的人补上来,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着。
朱紫嫣没有去书坊。她坐在含章殿的廊下,膝上摊着一卷《花千骨》的校样,正在校对最后几页。
春风带着桃花的余香吹过廊下,偶尔会有一片迟开的花瓣被风卷到她的书页上。她没有刻意拂去那些花瓣,只是翻页前轻轻拿起,放在书卷一侧,等风吹走了再继续看校样。小腹的弧度已经比初春时更明显了,坐久了会觉得腰有些沉,但她依然每天校对完一卷才放下。
长安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低头看书页上的批注,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扰,走过去在窗台上放下一只新的陶罐,走回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摊开一卷新画的地图,开始在上面标注入夏前第二批垦荒地的位置。
小杏蹲在廊下的杏树旁,看着地上那些已经落尽、开始干枯卷曲的花瓣,没有像往年一样把它们捡进陶罐里。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春天已经走完了它的路,正在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刚刚长出叶片的青杏,替另一个季节的到来让出一截空隙。
二、新书与旧路
三座书坊各自运转着。《花千骨》在念彻书坊的销量最好,每天五卷往往不到午后就卖完了。有人连续来了三天没有买到,第四天干脆带了干粮和毯子,在书坊门口从半夜就开始排队。孙大勇清早开门时看到门外蹲着一个裹着旧毯子的人,刚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抬起头,揉着眼睛说了一句:“今天有《花千骨》吗?”
“有。你是第一个。”
那人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怀里,站在门口等着开门。身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自觉地在他身后排好了队。
《双世宠妃》在希望书坊的读者多为年轻妇人和刚刚开始认字的女子。第一卷卖得不算快,但回头客很稳。有人买完第一卷之后隔天又来了,问第二卷什么时候出。伙计告诉她:“每天一卷,后天出第三卷。”
她想了想,拿出几枚铜钱买了一卷别的书,像是为了填补等待第二卷的间隙。
《从前有座灵剑山》在念淇书坊的读者大多是年轻男子。第一卷卖出去之后,隔天有人骑着马从城外赶来,下马时衣摆上还沾着泥点,把第一卷翻完后又问了一句:“第二卷出了没有?”
“明天出。”
“那我明天还来。”
他问完“明天还来”四个字后没有立刻走,又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翻了翻那卷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本书的方向是否如他想象的那般值得。他翻完合上书卷时,暮色已经落满了书坊的瓦檐。
三、行囊
刘髆在初春之后,开始频繁出入含章殿。
起初他只是隔几日来一趟,像是为了确认某件事还没有被忘记,后来渐渐变成了隔日便来。他每次来都不多话,有时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一会儿,有时站在窗台前看小杏摆弄她的陶罐。他不主动说话,但有人跟他说话时他会认真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学着用新的方式与新的屋檐相处。
有一回,朱紫嫣在廊下校对书稿时抬头看到他正站在那棵刚发出新叶的杏树下,像是在看着什么。她放下书卷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他回过神:“看那棵树。它比冬天的时候高了一些。”
“树每年都会长高。你也一样。”
他没有接话,但他在杏树下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棵树正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长大。
他离开含章院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走路的步速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段路。傍晚时分,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窗台上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没有人问他放那块石头做什么,他也没有解释,像是正在为自己尚未成形的前行路,先找好第一块落脚的石板。
四、长门宫
李夫人已经能在院子里散步了。她每天上午会扶着墙走三圈,有时遇到好天气会多走一圈。长门宫的院子不大,但有一棵老槐树和一角没有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她常在那棵槐树下站一会儿,看着枝头的新叶在风中慢慢舒展。她不再问起刘髆,也不打听朝堂上的事。只是偶尔站在槐树下时,会朝着未央宫的方向望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件事还按照它应有的轨迹继续运行着,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内。
有一次,侍女端药进来时看到她正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裳。那件衣裳的尺寸不是成年人的,像是给一个小孩子做的。她没有问那是给谁缝的,李夫人也没有解释,把衣裳缝好之后叠平整,放进一只旧木匣里,像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令。
五、夜风
暮春的风已经带了夏天的气息,穿过未央宫的长廊时会吹动那些还没有收起来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朱紫嫣坐在窗边,掌心贴在小腹上,能感觉到一阵极微弱的、像是水波一样轻轻涌动的触感。她握紧掌心停了一下,又轻轻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阵还没有被任何人听到的动静。她没有叫任何人,也没有起身去找刘彻,只是继续坐在灯下翻着书页,像在替那个正在缓慢发生的方向,保留一个不被惊扰的、完整的轮廓。
窗外最后几片桃花瓣正从枝头落下,在夜风中打了几个旋,像在替还没有被人察觉的夏天让路。含章殿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在等待那阵穿过屋瓦的风找到自己的风向,然后继续安静地照着正在翻动的书页。1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