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是在一个清晨悄然退场的。
朱清梨推开窗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风不再是干冷的、像刀子一样的北风,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暖意。檐角的冰棱化了大半,水珠沿着瓦片滴落下来,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一层极淡的嫩绿,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尖在枯枝上点了一笔。
她扶着窗沿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腹中动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轻轻的、像小鱼摆尾的触感,而是一种更明确的、像有什么在伸展四肢的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寝衣下面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腰身比孕前圆润了许多。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的瞬间又动了一下。左侧,像一个小小的拳头在轻轻推她的掌心。
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春天来了。”
春芽端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朱清梨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笑,也跟着笑起来,又赶紧收住,把早膳一样一样摆好。朱清梨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刘弗陵在小床上醒了,她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一边喂他吃米糊一边感受着腹中那两个小家伙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像是对哥哥的动静起了反应,也凑热闹似的动几下。
她低头看看怀里吃米糊吃得满脸都是的刘弗陵,又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正好。
当天下午,一道旨意送到了钩弋宫。
“赵婕妤即日起调至皇家书坊,负责校勘书稿、整理典籍。每日辰时到酉时,由皇家书坊统一管束。刘弗陵仍住偏殿,由朱良娣抚养,皇后卫子夫共同监护。每月初一十五,赵婕妤可至偏殿探视。”
赵婕妤坐在钩弋宫的窗下,听完了旨意。她怀里没有孩子了,窗台上那盆花已经浇过了水,叶子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新鲜的光。她站起来,对传旨的内侍说:“臣妾领旨。”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她走到内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好,没有戴任何首饰,然后走出了钩弋宫。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在去书坊的路上,晨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像春天在替她披一件看不见的斗篷。1
这春日的细节写得好细腻呀
她走进皇家书坊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在抄书。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有人认出了她但什么也没说。带她到案前的是一个老文吏,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婕妤,您坐这儿。”
赵婕妤在那张书案前坐下,面前放着一卷待校的抄本和一支新笔。她低头翻了两页,是《星汉灿烂》的手抄稿,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漏了字。她从笔架上取笔蘸墨,把那几处漏字补上,字迹端庄秀美。
墨在竹简上慢慢干透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那是抄书带来的安心感,像冬天过去之后屋顶的积雪自己化开了,水沿着瓦缝流下去渗进土里,看不见了,但土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补完的字,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从前在钩弋宫里不曾有过的东西,一种细密的安宁。
傍晚时分,赵婕妤放下笔站起来,把补完的书卷整理好码在案角,然后转身走出了书坊。她没有直接回钩弋宫,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偏殿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朱清梨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刘弗陵在哼歌。赵婕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看见孩子正攥着朱清梨一根手指往嘴里塞。
朱清梨没有抬头,但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婕妤要进来看看吗?”
赵婕妤推门进去了。她没有抱孩子,只是蹲在小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刘弗陵认出了她,攥住她一根手指不放,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和她说话。她低下头,脸贴近孩子的小手,闭着眼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站起来。她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明天……臣妾还会去书坊。”
朱清梨看着她:“去吧。”
赵婕妤退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背对着朱清梨:“谢了。”只有一个词,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朱清梨听懂了。
赵婕妤走后,朱清梨靠在软枕堆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腹中那两个小家伙也跟着松快下来,像是替她累完了一样。春芽进来收拾碗碟,低声说了一句:“良娣,赵婕妤今天在书坊补了一下午的稿子,比旁边几个抄书人补得都多。”
朱清梨把刘弗陵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手覆上腹部:“她以前没有别的事可以做。现在有了。”
窗外的春天还在慢慢往前推进,枝头的绿意比早晨更浓了一分。偏殿里的灯亮了,暖光透过窗纸落在廊下的青砖上,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黄昏。远处皇家书坊的灯也亮了,赵婕妤刚刚坐过的那张书案上还剩着半盏没有收走的茶水,水面映着烛火,像一个正在慢慢平静下来的、小小的湖。1
婕妤的日子终于有盼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