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朱清梨是被腹中一阵动静闹醒的。
不是从前那种像小鱼摆尾的轻触,而是一种更明确的、像有什么在轻轻推她肚皮的感觉。她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偏殿的窗纸上映着灰蓝色的晨光。她伸手覆上腹部,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又动了一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是两个小家伙各自伸了个懒腰。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腰后的酸胀感比昨天更明显了,她用手撑了撑后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寝衣下面那道隆起的弧度,比一周前又圆润了几分。她伸手比了比,发现手指已经拢不住那道弧了。
春芽端着温水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欲言又止。朱清梨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把寝衣往下拉了拉,语气平静:“去请太医令来一趟。”
太医令来得很快。诊脉的时候,他眉头微微蹙起,又慢慢松开,反复按了三次脉象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躬身道:“恭喜良娣。脉象稳健,胎气充足。腹中……不止一位。”
“臣知道。”朱清梨把袖子放下来,“臣想确认的是,他们的位置正不正、长得稳不稳。”
“回良娣,两位小殿下的脉象都很好,左强右柔,一刚一和。”太医令斟酌着措辞,“只是……良娣身子纤细,双胎月份渐长之后腰腹承重会比单胎更甚。臣建议良娣每日午后小憩一个时辰,不宜久站久坐。”
朱清梨点了点头,让春芽送太医令出去。她坐在榻边,手覆在腹部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弯了弯嘴角。左边那个,动得比右边勤快,像是个坐不住的;右边那个,动静更缓更稳,像是比较沉得住气的。
她靠在软枕堆里歇了一会儿,等到腰间的酸胀慢慢退下去,才起身梳洗。
当日下午,一道旨意从宣室殿发出。
旨意很长,但核心内容简明扼要:“长安城及各郡县周边所有无人耕种的荒地,即日起由朝廷统一征收,用于开垦种植。第一批劳力,从各地监牢中调取重罪及死罪犯人,押送至荒地垦田。长安城中所有聚众赌博、游手好闲之人,一并遣往垦田营。城中有闲散无业者,愿抄书者,可至皇家书坊报到,编入抄写队伍。所有垦田收成,一半入国库,一半分予劳力家属。工钱及粮食不发给劳力本人,悉数交由其家人领取。”
这道旨意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细、更具体,几乎把长安城里所有游动的闲散人口都划进了不同的归处。而最引人注目的最后一条,则落在偏殿的案头:“另招长安城中乞丐二十又五人,专司三家书坊与皇家书坊之间的书稿传送,日结工钱,当日发讫。”
消息传到牢里的时候,最先炸开的是那些重罪犯人的家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牢门外面,听狱卒念完旨意之后,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抓住狱卒的衣角,声音发颤:“大人……您是说,我家那混账去种地,收成能给家里?”
狱卒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但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一半归国库,一半给你们家人。你家那口子好好干活,你往后就有口粮领了。”
老妇松开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旁边几个同样来探监的家属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越问越激动,有人当场跪下来朝着宣室殿的方向磕头,有人追着狱卒问“什么时候开始发粮”。牢门里那些原本缩在角落的犯人们也骚动起来——有人扒着栅栏往外看,有人在问“是不是真的”,有人沉默地攥紧了拳头。
东市赌坊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几个被抓去垦田营的赌徒家属挤在一起,听识字的人把旨意念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听到“工钱粮食不给本人,给他们家人”的时候,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低头贴了贴孩子的额发,声音又轻又抖:“那……那他不是白吃白喝了?他还能给我挣口粮?”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旨意上都写了,朝廷按人头给粮。只要他在地里干活,你和你娃就有饭吃。”
热闹的场景同样出现在三家书坊门口。希望书坊贴出告示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十几个乞丐,有的是熟面孔,有的是从城外闻讯赶来的。他们挨个登记名字,领了当日工钱,有人摸着口袋里那几枚铜板站在街边发了很久的呆。
皇家书坊里,犯人们抄完今天的定量之后没有立刻散。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抄完的书卷,指腹沿着竹简边缘慢慢摩挲,像是在辨认什么陌生的、正在重新生长的东西。
消息传到朝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臣们反应各异——有人觉得这主意下得又准又狠,把所有闲散人口都归置到了该去的地方;有人担心重罪犯人垦田会不会偷懒逃跑;有人不说话,目光落在皇家书坊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绣衣使者府里,江充也已经听到了消息,但他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在灯下静坐,目光落在远方隐约的皇家书坊的灯光上,那道灯光隔着半个长安城,穿过夜空中的薄雾,落在他眼底像一枚凝住的星。
偏殿里,朱清梨靠在软枕堆里,春芽把方才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她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靠在软枕上闭着眼,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忽然觉得腹中那两个小家伙也安静了许多,像是在和她一起听外面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却又极沉实的声响。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暗下去,长安城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街巷深处的喧闹渐渐散了,赌徒家属们带着新领到的口粮往家里走,新招的乞丐们揣着当日的工钱在夜色中散开,牢房里那些重罪犯人隔着栅栏望向外面——在长安城那些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有一双双苍老或年轻的、布满了风霜的手,正在把自己亲人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刻进一块看不见的基石里。
夜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穿过屋顶的瓦片,穿过所有打开的窗棂。风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但它什么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