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长安城西绣衣使者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亮起了一盏灯。
灯是江充亲手点的。他没有惊动府里其他人,只带了两个心腹和一个从北地军中调入的长史。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案旁,案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放,像是不准备留下任何物证。他们用极低的声音交谈,偶尔停下来倾听窗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人靠近后再继续。
"他现在被派去书坊抄书,每天定量。"长史的声音压得极低,"绣衣府的事务虽未明令停职,但陛下那边的奏报已经不再经过他的手了。"
江充坐在灯影里,整张脸有一半陷在暗处,另一半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拍子。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书坊的事不用再管了。"
两个心腹同时抬头看他。"大人?"
"他在书坊里抄什么、写什么,都由他去。"江充的声音很平,"但绣衣府在宫外的布局要收拢。所有安插在各处的眼线,近一个月内都不要动。"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江充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的灯火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他逼我抄书,是想让我从权力中心退出去。只要我还能动、还能看、还在长安,他就不会真正放心。所以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等他先动。他动了我才能找到空隙。他的力量是明的,我的力量是暗的。暗的力量从来不靠速度取胜。"
偏房里的灯熄了,四个人从后门各自散去,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偏殿里的灯还亮着。朱清梨刚把刘弗陵哄睡,小家伙攥着她一根手指不肯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扶着小床边缘站直身子,手撑在腰后慢慢挺直背脊。小腹的弧度比一周前又明显了一些,系衣带的时候需要比从前多留出一指宽的余地。
她走到榻边坐下来,伸手覆在腹部感受了一会儿。掌心底下传来一阵缓而有力的动静,比以前更明显了。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那阵来自腹中的回应。
门被推开了,刘彻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他目光扫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她身边坐下把汤碗放在她手边,伸手隔着衣料贴在她腹部,掌心覆上来的瞬间腹中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小家伙知道是谁来了。
他感觉到掌心下那阵轻微的动静,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放得更稳了一些。朱清梨靠在他肩上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膳香气。
"江充今晚见了人。"她放下汤碗轻声说。
刘彻的指尖在她腹侧慢慢摩挲着,像在替那两个小家伙顺气:"朕知道。"
"夫君打算怎么办?"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吻:"你和孩子只管好好长。外面的事朕有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那卷没有合上的书页。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弗陵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睡熟了。朱清梨靠在刘彻肩上闭上眼睛,腹中那两团温热的小生命各自占据了一处,像是在她的身体里安了两个小小的、正在缓缓展开的巢。
长安城的夜色覆着三间书坊亮着的灯火,也覆着绣衣使者府后门那几道悄无声息消失的黑影。暗流还在深水处缓慢涌动,但明处的水面已经映出了越来越清晰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