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朱清梨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外在的,是内在的。春芽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家良娣最近发呆的时间变短了,眼睛里的光变亮了,笑起来的时候眉梢眼角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一颗蒙了灰的珠子被人擦了一擦,忽然透出了本来的光泽。
朱清梨自己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说出了那句"臣女只有自己",而刘彻回答"那就不走"。
不管那是不是帝王一时的承诺,至少在那个夜里,他是认真的。而她的心在那一刻做了一次选择——不是选要不要喜欢他,是选要不要信他。她选了信。
信了之后,很多事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开始谋划一些之前不敢想的事。
那天午后,刘彻去了上林苑围猎,偏殿终于有了半日的清净。朱清梨关上门窗,确认春芽在外面守着,才在榻沿坐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一如既往地安静。灵泉水叮咚作响,药田里的草药长势喜人,那几株灵芝已经红得像玛瑙。她环顾了一圈自己攒了多年的"家当",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从现代带来的双肩包上。包里还有几本书、一叠稿纸、几支笔,以及一本她穿越前随手塞进去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对,就是那本。她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时候,这本书就垫在《史记》下面。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本书,在这个时代,一个字都还没被写出来。
而在她的空间里,它有完整的、清晰的、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的每一个字。她不需要背,她可以照着一字一字地抄。但这只是开头,她真正想做的,不止是卖一本书。
她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出宫。第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出宫这件事,她有灵泉空间可以用。空间在她意识操控下,可以容纳她的身体进入其中,再从另一个地点出来。她试着操作过几次,最近一次从偏殿的榻上钻进空间,再从宣室殿后面的柴房钻出来,前后不到三息。刘彻没发现,侍卫没发现,连柴房那只看门的黑猫都没发现。
至于安全的地方,她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可靠的据点。而在这个时代,最不引人注意的据点,往往是那些别人根本不想靠近的地方。
傍晚时分,朱清梨趁春芽去领晚膳的间隙,钻进了空间。
再出来时,她已经站在长安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
暮色将临,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她穿着从空间里取出的男装——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褐,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脸上涂了一点灵泉水调的泥土色粉,把那张过于明艳的脸遮去了七八分。铜镜里照出来,活脱脱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郎。
她沿着巷子走,一路上留意着两旁的店铺和门面。
面首馆是她在一个拐角处撞见的。
门口的灯笼已经破了半截,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旧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春风馆"三个字,字倒是好字,可惜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口蹲着一个穿着半旧绸衣的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地抽着一根烟杆,烟雾在暮色里散成灰白的影子。
朱清梨在他面前站定。
"掌柜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一个清秀少年站在面前,眼睛一亮——看清穿着后又黯淡下去。穿的粗布衣,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贵公子。
"小店已经关了,"掌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接客了,不接客了。"
"我不是来寻欢的。"朱清梨蹲下来,压低声音,"我是来买店的。"
掌柜的烟杆差点掉地上。
半个时辰后,朱清梨坐在春风馆的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份写了字据的竹简,面前放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里是灵泉空间里她这两年存下的几锭黄金和十匹上好的锦缎——她原想着万一走投无路可以换钱用,没想到派上了这个用场。
掌柜姓陈,四十出头,开这家春风馆开了十几年,从前生意红火,后来长安城换了风气,文人雅士不兴这一套了,馆里的面首们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三个无处可去的。他守着这家店,日日赔钱,已经快连饭都吃不上了。
"公子当真要买?"陈掌柜捧着那袋黄金,手都在抖,"这地方晦气得很,不怕招人说闲话?"
"我不怕说闲话。"朱清梨说,"但我有一件事要问掌柜——你店里剩下的那三个人,字写得怎么样?"
陈掌柜愣了愣,苦笑道:"公子,他们是面首,不是抄书先生。不过……要说字,里头有个叫青竹的,从前是读书人,落第之后才来我这里谋生的。字写得一手好隶书,比我见过的许多官老爷都强。"
"那就够了。"朱清梨站起来,环顾这座破败的小楼。临街的门面不大,但后面有三进院子,足够布置出一间书斋和几间抄书房。二楼采光尚好,摆上几排书架,就能把书铺开。
"从今日起,这里不叫春风馆了。"她说,"叫长安书坊。"
陈掌柜的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叫书坊",朱清梨已经开始交代第一件事了:"把你剩下的那三个人叫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三个人站在堂屋中央的时候,朱清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最年长的是青竹,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之间确实有一丝读书人的气韵。另外两个一个叫阿檀,一个叫阿榆,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五官生得不错,但满脸写着茫然和不自在。
"从今天开始,"朱清梨开门见山,"你们不用再做以前的事了。我给你们工钱,包吃住,你们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抄书。"
三个人面面相觑。
"抄……什么书?"青竹犹豫着问。
朱清梨从怀里取出一卷提前抄好的几页纸——那正是她在偏殿偷偷用汉隶改写的第一章《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她没有直接用白话文抄,而是润色成了一种半文半白、更接近汉代阅读习惯的语言。保留了故事内核,但表述方式做了调整。
"这本书,叫《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她将纸卷递给青竹,"你帮我看看,这个文风,长安城的读书人能不能看懂、会不会喜欢?"
青竹接过来,就着烛火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一开始他的表情是疑惑的,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什么;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第四页翻完,他猛地抬起头来。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书是谁写的?"
"我写的。"朱清梨面不改色,"怎么样?"
青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几页纸,像捧着一件珍宝:"草民不知道该怎么夸。这书写的虽是神怪异事,但字里行间有真情,人物有血肉,故事有起落。草民读书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写法——既不像正经史书那样刻板,又不似志怪小说那样粗疏。这是……这是独一门的文风。"
朱清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没选错人。青竹是有鉴赏力的,他能看出这本书的价值。
"那就抄。"她说,"第一章你先抄十份,卖了看看反响。如果卖得好,后面还有。"
阿檀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公子……这书,真的会有人买吗?"
朱清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们只管抄。卖书的事,我来想办法。"
当晚回到偏殿的时候,已是深夜。
朱清梨从空间里钻出来,换了寝衣,还没来得及躺下,偏殿的门就被推开了。刘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上还带着猎场的尘土气。他看着榻上穿着寝衣、头发散乱的朱清梨,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微微汗湿的额角。
"你去哪里了?"
朱清梨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稳住了:"在偏殿里待了一天,哪儿也没去。"
刘彻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替她把鬓边一根没扎好的碎发别到耳后。
"朕回来的时候,找你没找到。"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不重要的事,"春芽说你睡了,但朕看到榻上被子是凉的。"
朱清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彻的手指从她耳后缓缓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指腹贴着她的脉搏。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目光让朱清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摊在桌上的蝴蝶标本,每一根纹路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你有秘密。"他说,不是疑问句。
朱清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关系,"刘彻收回手,转过身去走向门口,"谁都有秘密。朕也是。"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出去,留个口信。找不到你,朕睡不踏实。"
门合上了。
朱清梨站在原地,心跳久久没有平复。她不知道刘彻发现了什么,不知道他察觉了多少,但她知道——他给了她退路。他没有追问,没有质问,只是说"留个口信"。
他允许她有秘密。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最偏的那条巷子里,一块崭新的匾额挂了上去。
"长安书坊"四个字是青竹写的,笔力遒劲,风骨清正。门口摆了一张案几,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卷手抄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每卷都用麻绳系着,封面贴了一张小签,写着"新书开售,每卷三十钱"。
一个路过的书生停下来看了两眼,翻开第一页,然后站在那儿就挪不动脚了。不到半个时辰,十卷书卖掉了七卷。剩下三卷被一个富商模样的人整捆买走,扔下一串钱:"后面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出?"
青竹站在门口,捧着钱袋,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凭自己的本事被人需要"的感觉了。
而朱清梨,此刻正坐在偏殿的榻上,打开灵泉空间,翻到那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后半部分,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换算成汉代的语法,准备明天再去书坊,把第二章的内容誊出来。
她嘴角弯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但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空间角落里那本《三生三世》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
一本新的书。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来看,第一页写着:"长安书坊事,不可为人知。但有天目,观之者众。汝之所为,已在万目之下。"
朱清梨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谁放进去的?
"万目之下"是什么意思?
她合上书,心跳骤然加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未央宫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