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梨是被热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人从背后整个圈住,像一只大型暖炉从后面贴上来,手臂横在她腰间,呼吸落在她后颈,又热又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偏殿的青灰色帐幔。昨晚的记忆从“躺下睡觉”直接跳到了“现在”,中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记住。也就是说,她没有梦游。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腰间那条手臂动了动,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动……再睡一会儿。”
朱清梨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刘彻的脸就在她身后不到一掌的距离,闭着眼睛,眉目舒展,呼吸平稳。他好像还没完全醒,搭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像搂着一个抱枕。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她明明没有梦游,没有任何记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是他自己来的。
刘彻自己开了锁,自己上了榻,自己从背后抱住了她,然后在她枕边睡了一整夜。这不是梦游,这是清醒的选择。
朱清梨的大脑在死机和重启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择了装死。她闭着眼睛继续躺着,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在睡。可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张床都在跟着震。
大约过了半刻钟,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刘彻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感觉了一下怀里少女的状态——呼吸不对,太快了,肩膀是僵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装睡的技术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醒了就起来。”他松开手臂,坐起身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今日朝会散了朕还要见几个大臣。”
朱清梨“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陛下,您昨晚……怎么过来了?”
刘彻正在系衣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朕怕你拆房子。”
“臣女不会拆房子。”
“你上次也说不拆木板。”
朱清梨无言以对。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三秒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向刘彻。他已经穿戴整齐了,玄色深衣配上玉带,站在晨光里,看起来和白天那个威严的帝王毫无区别。
可朱清梨知道他昨晚的衣带解了几根、被子踹了几回、还有中间醒了一次给她掖被角。这些细节她明明睡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
“中午朕不过来。”刘彻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晚上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朱清梨坐在榻上,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在她能控制的范围里了。
上午,朱清梨正在练字,春芽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良娣,赵婕妤来了。”
朱清梨的笔尖一顿。赵婕妤?大着肚子不在钩弋宫好好养胎,跑到宣室殿偏殿来干什么?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放下笔,理了理衣襟,端坐在案前,语气平静:“请进来。”
赵婕妤走进来的时候,朱清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肚子。算算日子,至少六七个月了,隆得高高的,走路的姿势已经有些笨拙。但那张脸依然精致,妆容一丝不苟,步摇晃得明晃晃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
“朱良娣好悠闲啊。”赵婕妤一进门就开了腔,目光扫过朱清梨面前的竹简,“练字呢?听说太子殿下还给你送字帖了?啧,连太子都这么照顾你,真是让人羡慕。”
朱清梨起身行礼,不卑不亢:“赵婕妤说笑了。婕妤今日怎么有空来偏殿?”
“来看看你啊。”赵婕妤扶着腰,在春芽搬来的凳子上坐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清梨好一会儿,“听说你昨晚睡得不错?”
朱清梨心里咯噔一声。赵婕妤知道刘彻昨晚在偏殿过夜了。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托陛下和皇后的福,臣女一切都好。”她避重就轻。
赵婕妤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酸、三分妒、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摸了摸,像是在给肚子里的孩子说,也像是在说给朱清梨听。
“我怀着陛下的孩子,可陛下已经快半个月没来钩弋宫了。”赵婕妤的声音不高不低,“朱良娣,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朱清梨说“我不知道”,那是敷衍;如果她说“婕妤多心了”,那是讽刺;如果她说“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那是官话。怎么答都不对。
她选择了转移话题。
“婕妤身子重了,还是少走动为好。”朱清梨语气温和,“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偏殿说一声就是了。臣女虽然才疏学浅,但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赵婕妤的脸色变了一瞬。朱清梨把话题从“刘彻为什么不来看我”转移到了“你身体不好少出门”,既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又用一种“关心”的姿态把她的抱怨堵了回去。
“朱良娣果然能说会道。”赵婕妤站起来,走到朱清梨面前,低头看着她,压低声音,“但我告诉你,这座宫里,光会说话是没用的。你得活到说话还有人听的那一天。”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满殿脂粉香气和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朱清梨站在原地,看着赵婕妤离去的背影,表情平静。她不是不怕,但她知道怕没用。赵婕妤现在是孕期情绪不稳,加上刘彻冷落了她,她需要找一个出气筒。而自己,就是那个最显眼的出气筒。
她没有猜错。
当天傍晚,钩弋宫那边就传出了消息——赵婕妤动了胎气,请太医令去看了。太医令说无大碍,只是情绪波动,需要静养。
但朱清梨知道,这个消息传到刘彻耳朵里的时候,被添油加醋了多少。
果然,晚膳时分,春芽又跑了回来,神色慌张。
“良娣,陛下身边的内侍传话来,说陛下今晚不过来了。”
朱清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知道了。”她说,“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早点歇息。”
春芽欲言又止,还是退下去了。
偏殿只剩下朱清梨一个人。她慢慢地吃完饭,慢慢地喝了茶,慢慢地洗漱更衣,在一切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面,是她已经沉到谷底的心。
赵婕妤动了胎气,刘彻不过来了。这里面有没有因果关系,她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在这个宫里,她和刘彻之间的那点关系,像一艘小船漂在大海上,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偏航向。
她躺上榻,瞪着帐顶,等着睡意。
可是没有睡意。
她侧躺着,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忽然觉得那张宽大的御榻和这张偏殿的小榻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段廊道,而是整个未央宫。他甚至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要一句“不过来了”,她就被打回了原形——一个住在宣室殿偏殿的、来历不明的、随时可以被放弃的商户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什么独立女性,什么不动心,什么保持清醒——在他说“不过来了”的这一刻,这些词全都变成了笑话。
朱清梨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这样也好。早点认清现实,早点抽身。你本来就不该卷入这些事,你本来就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可她的眼眶还是热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一个在风雨天躲在墙角的小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轻轻的,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熟悉的、带着某种节奏的。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
“哭什么?”
朱清梨不说话。
刘彻在榻边坐下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婕妤的事,朕处理了。她今日来偏殿说了什么,朕知道。动了胎气是假的,想拉朕过去是真的。朕没去。”
被子里的朱清梨终于出声,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陛下说过不来了。”
“朕说了晚上再说,没说晚上不过来。”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朕批完奏折就过来了。是朕来晚了,还是你睡早了?”
朱清梨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
刘彻看着她那只眼睛,忽然伸手,把被子整个掀开了。少女穿着寝衣缩成一团,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狼狈又可怜。
“赵婕妤说什么了?”刘彻问,“说你活不到说话还有人听的时候?”
朱清梨一愣:“陛下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朕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应对。你应对得很好,比朕想的还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最后一个人躲着哭这件事,不太好。”
朱清梨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臣女没有哭。”
“嗯,没有。”刘彻顺着她说,“是朕看错了。”
他脱了外袍,躺下来,和她并肩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侧过身,看着她蜷缩的侧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朕五十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五十岁的人,见过了很多人,很多事。朕知道什么人值得留,什么人不值得。赵婕妤想要的是朕的权势,卫子夫想要的是朕的尊重,朝臣们想要的是朕的决策。她们要的都是‘皇帝’。”
“只有你要的是‘刘彻’。”
朱清梨猛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睡梦中叫的是刘彻,不是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本身在说话,“所以朕会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清梨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别的什么。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女只有一个人。臣女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族,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臣女只有自己。如果哪天陛下不要臣女了,臣女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刘彻伸出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眉心。
“那就不走。”他说。
朱清梨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躲。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说话算话。”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像一只年迈的狮子终于找到了愿意蜷在他身边的幼兽。
天幕之外,寂静了很久。
李世民看着天幕,手里的茶碗已经凉了,他没有注意到。
“这一集,”他终于开口,“朕看了想哭。”
长孙皇后轻声说:“臣妾也是。”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刘彻这小子,”他说,“真的栽了。”
没有人反驳。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哭得不能自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思思在旁边给她递手帕,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声音微哑:“他说的那句话,‘只有你要的是刘彻’——这是一个帝王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了。”
罗丽公主轻轻说:“她等的,其实也就是这一句。”
小花仙世界里,露莎抱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嘴角是弯的:“他终于说了……他终于说出来了……”
库库鲁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替朱清梨高兴,又像是在替她担心。
月光落在偏殿的窗棂上,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线的那一头,是五十岁的帝王。
线的这一头,是十五岁的少女。
两只手在月光下轻轻交握,十指相扣,像两棵从不同地方长出来的树,终于在这一刻,根须缠在了一起。
未央宫的夜风从廊下穿过,带走了低低的叹息。
谁的叹息,没有人知道。
但天亮之前,风停了,月光暗了,偏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人,一张榻,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