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的落地窗一尘不染,通透的玻璃外是盛夏最繁盛的景致,蝉鸣聒噪不休,枝叶层层叠叠织满暖阳,可半点暖意也落不进屋内,更暖不透端坐书桌前的沈清辞。
自被迫斩断所有联系、拉黑林星燃的那一刻起,他就活在了一场精密又冰冷的禁锢里。
沈家父母收走了他所有私人设备,销毁了他和林星燃有关的一切痕迹,日夜贴身看管,填报志愿、规划未来、对接名校,将他的人生编排得规整完美,无半分偏差。所有人都夸他懂事听话,褪去了年少轻狂,沉稳克制,前途坦荡无可限量。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他只是戴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假面。
表层的平静乖巧是演给所有人看的,底下翻涌的思念、担忧、愧疚与煎熬,日夜啃噬着他的骨血。
他从未有一刻放下过林星燃。
那些被强行隔断的日夜,他看似安分守己刷题填志愿,实则时时刻刻心不在焉。指尖划过书页,眼底却没有半个字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少年明媚软糯的眉眼,是林星燃笑着扑进他怀里的模样,是他当初郑重许下的诺言——别怕,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可最后,是他亲手,断了他们所有的牵连。
不是情愿,却别无选择。
父母以林星燃的前途、以两人的未来要挟,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他们扬言若是他不肯彻底斩断,便亲自登门打乱林星燃的升学事宜,毁掉那个少年寒窗苦读多年的所有成果。
沈清辞太了解自家父母的偏执与强势,他们说到做到。
他不怕自己深陷泥泞,却唯独怕连累林星燃。
那个干净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拼尽全力熬过黑暗的高三,好不容易等来光明的未来,他赌不起,也舍不得让他因为自己,跌落尘埃。
所以他咬牙妥协,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任由父母拉黑删除,任由两人隔着咫尺小城,沦为陌路。
他以为,短暂的分离只是暂时的阵痛。
他以为,林星燃足够通透懂事,能明白他的身不由己,能好好照顾自己,能暂且带着期许好好生活,等他攒够反抗的底气,彻底挣脱牢笼,便会第一时间奔赴他的身边,弥补所有亏欠。
他靠着这份微弱的念想撑着,熬过一日又一日枯燥压抑的时光。
起初,他只是隐约觉得不安。
往日里,哪怕两人学业最繁忙、见面最稀少的时候,林星燃也会想方设法给他递纸条、发消息,会黏着他分享日常,会软着声音跟他撒娇抱怨。哪怕不能见面,少年的爱意永远热烈直白,从未缺席。
可这一次,断联的日子太久了。
久得没有半点来自林星燃的音讯,久得太过死寂,死寂到让人心慌。
他旁敲侧击地向以前共同的同学打探消息,大多人只含糊说,高考结束后就很少见到林星燃了,他性子变得格外安静,不爱出门,也不参与任何聚会。
众人都只当是高考过后的疲惫,无人放在心上,只打趣说学霸都爱沉淀静养。
可沈清辞不信。
太了解林星燃了。
他的星星从来热闹鲜活,最爱盛夏晚风,最爱和朋友嬉闹,最爱分享细碎的欢喜,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沉寂成这般模样。
心底的不安像藤蔓,悄无声息疯狂蔓延,密密麻麻缠满心脏,越收越紧,闷得他呼吸发沉。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半个月后,一次同学的无意闲谈里。
那日午后,母亲允许他和昔日同班的几个优等生线上讨论志愿填报,全程在旁监督,氛围拘谨刻板。几人聊着院校专业,无意间提起今年的高考榜单,有人由衷感慨:“可惜了林星燃,考得那么好,稳居全市前列,本该风光无限,最近却半点动静都没有,整个人像销声匿迹了一样。”
有人接话附和,语气带着惋惜:“不止呢,我前几天在路上偶遇他,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瘦得脱形,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吓人,跟以前那个爱笑的样子判若两人,看着特别没精神,喊他名字都没反应,呆呆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入耳畔,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寒冰,狠狠砸进沈清辞的心底,瞬间击碎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他指尖骤然一颤,握着鼠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四肢百骸都涌上刺骨的寒意。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滚动,耳边同学的闲谈还在继续,可他的世界已然轰然失声,只剩下剧烈的心慌,砰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皮肉。
瘦得脱形?眼神空洞?呆滞麻木?
这怎么可能是林星燃?
是那个永远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哪怕受了委屈也会红着眼眶撒娇,永远鲜活热烈、元气满满的林星燃?
无数个日夜的担忧瞬间被无限放大,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趁着众人闲谈的间隙,借着喝水的名义低头掩饰,垂落的眼睫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慌乱与痛楚。
监督的母亲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可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一寸寸发疼,疼得近乎窒息。
线上会议结束后,房间再次恢复死寂。
沈清辞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热烈盛夏、满目繁花,眼前却一遍遍浮现出少年消瘦苍白、空洞无神的模样。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夜里,沈家父母早已安睡,整栋别墅静谧无声,只剩下窗外零星的蝉鸣。
沈清辞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心底的不安与愧疚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两人分离前的画面——分离前几日,林星燃还抱着他,软软地蹭他脖颈,眉眼温柔,满心期许地跟他规划未来,说等考完试就一起去看海,一起奔赴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那时的少年,眼里盛满星光,满心都是和他的余生。
可短短数十日,那个鲜活明媚的少年,就被磨成了旁人口中呆滞麻木、毫无生机的模样。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
因为这场被迫的分离,因为他看似妥协的放手,因为这无望又煎熬的等待。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血肉模糊,痛彻骨髓。
他再也无法坐以待毙。
趁着深夜无人察觉,他冒着被父母发现、面临更严苛管控的风险,偷偷翻找出家里闲置的旧手机,那是很早之前的备用机,早已被家人遗忘在储物柜角落,没有绑定任何监控,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缝隙。
指尖颤抖得厉害,冰凉的屏幕被他握得发烫。
他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江奕的联系方式。
江奕是林星燃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清楚两人所有过往、最心疼林星燃的人。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沈清辞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悬在半空,每一秒等待都煎熬无比。
时隔多日,再次小心翼翼打探关于林星燃的一切,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消息几乎是秒回。
江奕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心疼与不甘,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清辞的心脏。
【你现在知道来问了?沈清辞,你知不知道林星燃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突然消失、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从一开始天天抱着手机等你,从天亮等到天黑,日日期盼,夜夜难眠,到最后彻底麻木沉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失眠,日渐消瘦,整个人彻底垮了。】
【我们所有人都劝不动他,他谁都不理,谁的消息都不回,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了。】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沈清辞心上,让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他指尖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哽咽发紧,酸涩的痛感直冲眼底。
他颤抖着打字,声音嘶哑,隔着屏幕都藏不住极致的慌乱与愧疚:他到底怎么样了?
江奕的回复,成了压垮他所有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样了?】
【他确诊中度抑郁了。】
【是长期压抑、日夜思念、执念郁结、彻底失望熬出来的病。】
【医生说他心结太深,日夜内耗,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期待,整个人的精神世界彻底空了。】
【他爸妈带他检查回来,他坐在车里,轻飘飘跟阿姨说,他的世界没有光了。】
世界没有光了。
短短七个字,如惊雷贯耳,瞬间炸碎了沈清辞所有的隐忍与坚强。
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发抖,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冰冷的屏幕上,晕开屏幕上的字迹,也砸得他心脏寸寸碎裂。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骤然爆发,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悔恨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抵在墙壁上,死死咬住唇瓣,才没让哽咽声溢出喉咙。
他的星星。
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一生的少年。
那个永远明媚温暖、治愈他所有阴郁的林星燃。
因为他,郁郁成疾,心落成灰。
因为他,弄丢了眼里的光,弄丢了对未来的所有期许,困在盛夏的荒芜里,无人救赎,无人宽慰。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妥协是隐忍,是保护,是为了来日方长的重逢。
可到头来,他所谓的保护,亲手摧毁了他的少年。
他以为短暂的分离,是暂时的风雨,却没想到,是将林星燃独自推入无边黑暗,让他在死寂与绝望里,日复一日自我消耗,自我沉沦。
他被困在父母的牢笼里,身不由己,煎熬度日。
可林星燃,被困在了没有他的余生里,困在破碎的爱意里,彻底沉沦,万念俱灰。
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崩溃的眉眼,少年向来清冷克制的眼底,此刻盛满了猩红的水雾,翻涌着滔天的悔恨与偏执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这些日子他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煎熬。
可他再煎熬,再痛苦,至少人身自由尚且完好,至少不用被困在原地,承受爱人骤然离去、杳无音信的绝望。
而林星燃,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全心全意爱着他,最后却落得满心疮痍,沉疴难愈。
良久,压抑至极的哽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低沉破碎,带着彻骨的绝望与悔恨。
沈清辞抬手,狠狠抹掉眼角的泪水,可新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根本无法遏制。
胸腔里的疼太汹涌,太刺骨,一寸寸碾碎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能再等了。
什么隐忍,什么蛰伏,什么来日方长。
他的星星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光,快要彻底熄灭了。
如果他再继续妥协,继续沉默,继续任由两人疏离陌路,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那个眉眼明媚、满心是他的林星燃了。
父母的威胁、世俗的压力、前路的阻碍,所有的一切,在得知林星燃患病的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可以不要安稳的前途,可以忤逆父母的意愿,可以背负所有非议与压力,可以对抗全世界。
唯独不能,再失去林星燃。
绝对不能。
夜色深沉,长夜寒凉,整座城市陷入寂静。
沈清辞靠着冰冷的墙壁,泪眼朦胧,眼底最后一丝温顺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偏执、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疼惜。
他指尖飞快敲击屏幕,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带着赌上一切的孤勇。
【我要见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去找他。】
【我弄丢了他的光,这一辈子,我亲自来补。】
【他的心病,只能我来医。】
长夜漫漫,人心沉沉。
前一程,是林星燃孤身盼归,心落成灰。
这一程,换他踏破荆棘,逆风奔赴,倾尽所有,救赎他满目荒芜的少年。
哪怕对抗全世界,哪怕与所有桎梏为敌,他也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星星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