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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向西

仙剑奇侠传三之永安长歌

紫萱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烟雾,没有法术,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她就是转身走进了城隍庙深处,融入了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池黑水。景天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他的腿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紫萱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透了——不是水,是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

“她不是人。”唐雪见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

“我看出来了,”景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正常人谁会长紫色的眼珠子,还住在城隍庙里。”

“我是说她身上的气息,”唐雪见难得没有跟他抬杠,握鞭的手指节发白,“她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

“她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像是被一百条蛇缠住了全身。”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就是在正经说话。”

徐长卿从庙门外走进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个倒地的黑衣人。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在地上,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邪气散了,这些人还活着,”徐长卿站起来,眉头皱得死紧,“但邪剑仙的护法出现在渝州城,这不是小事。紫萱这个名号,我在蜀山的古籍里见过。”

“什么古籍?”景天问。

“《六界异闻录》。三百年前,南诏国有一位女娲后人,名叫紫萱。她与蜀山弟子相恋,纠缠三世,最后为救爱人而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之后她的魂魄应该入了轮回,但紫萱这个名字记录在南诏国的史书里,也记录在蜀山的档案中。”

“等等,”景天打断他,“你说紫萱是女娲后人?还是三百年前的人?那刚才那个紫萱是谁?”

“邪剑仙能复活死去的人,”徐长卿迎上他的目光,“或者说,复活他们的躯壳。用邪气填充空洞,造出一个看起来像本人、说话像本人、但灵魂已经被替换的东西。”

庙堂里安静了一瞬。景天想起刚才紫萱的那个笑容,那种没有温度的笑,的确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表情。龙葵从进了庙堂起就一直安静地飘在角落,她看着紫萱消失的方向,轻声问了一句话:“她也是被留下来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她。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答案。三百年前的紫萱消散了,留下她的爱人和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三百年后,邪剑仙把她的躯壳挖出来,塞进邪气,让她成了自己的传话筒。这是比死亡更残忍的事。

茂茂扶着赵文昌靠在供台边上,老掌柜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灰白。景天蹲到他面前,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就是赵文昌在暗格里留下的那张,背面紫萱的字迹还在。

“‘别回来’,”景天念出纸条上的字,把它折好塞进怀里,“你就留了这三个字,多写几个不行吗?比如‘有坏人,小心’,或者‘去找蜀山道长帮忙’,你就写‘别回来’——万一我听话了呢?万一张掌柜的我真不回来了呢?”

“那最好。”赵文昌闭着眼说。

“什么?”

“我说……那最好。”赵文昌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找到了景天的脸。他说话很费力,但每个字都像是攒了很久才挤出来的,“你小子……好不容易跑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我赵文昌这辈子……抠门、刻薄、对你们也不好……不值得救。”

景天愣了一下。他和赵文昌认识三年,从来没听过这老抠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你那个玉佩,还有那把剑,”赵文昌喘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那么大的剑砸在后院里。你注定要去……去干大事的。我就是个开当铺的,一辈子没出过渝州城,死了也就死了,你别为了我耽误工夫。”

“赵掌柜,”茂茂凑过来,眼眶红红的,“您别这么说,您虽然抠门,但您从来没赶我们走。那年冬天老大发烧,您嘴里骂骂咧咧说浪费汤药钱,转头就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

“闭嘴,”赵文昌闭上眼睛,“别翻旧账。”

景天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这个干瘦的小老头,三年来他每天都想从这个人手里多抠一文钱的工钱,每天都在背后骂他老抠铁公鸡,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赵文昌或许从来没有真的克扣过他什么。那些扣掉的工钱,最后都变成了他和茂茂的饭钱、房钱、冬天的棉被钱。赵文昌不说,他也装作不知道。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茂茂,”景天忽然开口,“扶赵掌柜起来,回永安当。”

“啊?那那个紫衣服的女人——”

“她已经走了。”景天看向徐长卿,“她说邪剑仙在极西之地等我。雷州就在极西之地。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们本来就要去雷州拿雷灵珠。路没变,只是多了一个理由。”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他把魔剑扛在肩上,回头看向身后的四个人——龙葵安静地飘在他身侧,唐雪见抱着胳膊靠在庙门上,徐长卿收剑入鞘,茂茂架着赵文昌。

“出发前我说过了,”他说,“一个都不能少。赵文昌虽然不在出发名单里,但他欠我三个月的工钱。在工钱结清之前,谁也别想动他。”

赵文昌靠在茂茂肩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混账东西”,但声音太小,谁也没听清,只有茂茂感觉到老掌柜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了。

把赵文昌送回永安当之后,景天站在前厅里,看着满地狼藉——歪倒的柜台、散落的算盘珠子、地上的茶碗碎片——忽然觉得有点可惜。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当铺,是他十九年来唯一可以称作“家”的地方。他在前厅里站了很久,久到唐雪见在门口咳嗽了三声他都没听见。茂茂把赵文昌安顿在卧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铜钱,是他在后院晾衣绳下面捡的,大概是被风吹落下来的。他把铜钱擦了擦,放进柜台抽屉里,然后站到景天身边,看着满地的狼藉,吸了吸鼻子。

“老大,咱们还会回来吗?”

“废话。工钱还没结呢。”

“可是赵掌柜的钱匣子被抢空了,他可能没钱发工钱了。”

“那就让他欠着。欠得越久利息越多,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四两变八两,八两变十六两,到时候他不光要发工钱,还得把永安当分我一半。”

茂茂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地问:“老大,四两变八两是翻一倍,八两变十六两又翻一倍,那三年后回来得翻多少倍?”

“茂茂,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等路上我再慢慢教你算。”

“真的?”

“假的。我也不太会。”

唐雪见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两个人在讨论利滚利的问题,翻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的白眼。

月上中天的时候,景天把永安当的门锁好,钥匙压在门口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面,这个暗格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魔剑出鞘,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五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仓促赶路的逃亡者。景天站在魔剑最前方,身后依次是茂茂、唐雪见、徐长卿,龙葵飘在剑身一侧,衣袂在夜风中无声翻飞。他的目的地很明确——极西之地,雷州。他的理由也很明确——雷灵珠,邪剑仙,还有那个叫紫萱的护法。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念头,那个念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赵文昌留的纸条上写“景天,别回来”。紫萱留的字写着“人在城隍庙,想要就来”。一个是让他走,一个是让他来。一个人拼命想把他推开,一个人拼命想把他拽进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推开他的人,是把他当孩子。拽他进来的人,是把他当对手。十九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永安当的一个小伙计。但从今天起,他不想再被任何人推开了。

魔剑穿破云层,月光倾泻而下,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五道身影在云海中穿行,目标一致,方向明确。向西。向雷州。向第一颗灵珠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