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景天站在魔剑上,远远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离开渝州才两天——不对,算上在蜀山过的那一夜,满打满算也就两天半。但重新看到这座城的时候,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城还是那座城。城墙上的砖还是缺了几块,城门楼上的旗子还是歪的,城门口还是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守城的兵丁还是坐在石墩上打瞌睡。什么都没变。但他变了。两天前他走出去的时候,是永安当的伙计景天。两天后他飞回来的时候,是魔剑的主人、飞蓬的转世、一个要去收集五灵珠拯救天下的人。
虽然他自己不太想承认后面这个身份。
“老大,”茂茂在他背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说赵文昌会不会跑了?”
“他往哪跑?永安当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就是死也要死在账本上。”
“那万一他不认账怎么办?”
“不认账?”景天冷笑一声,“你老大我现在是蜀山认证的神将转世,手里有魔剑,身边有剑灵,后面还跟着唐家堡大小姐和蜀山高徒。他赵文昌要敢不认账,我就让龙葵吓他。”
龙葵飘在景天身侧,轻声说:“哥哥,龙葵不会吓人。”
“你不用吓,你站在那儿就行了。半透明的、飘着走路的、千年的剑灵——他光是看见你就得腿软。”
唐雪见在后方发出一声嗤笑:“拿着天界第一神剑去讨四两银子的工钱,你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四两银子怎么了?”景天理直气壮,“四两银子也是钱。我凭本事挣的,凭什么不要?”
魔剑在渝州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悄悄降落。不是景天不想直接飞进城——他是怕魔剑的气势太吓人,万一被城里人看见了,还以为敌军来攻城了。他把魔剑用布包好背在背上,领着四人穿过城门,走进了熟悉的街道。
渝州城依旧是那个渝州城。街边卖糖炒栗子的老王头还在同一个位置摆摊,看见景天还朝他点了点头;巷口的王婆婆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说了句“小景天两天不见,怎么黑了”;对门杂货铺的孙掌柜正往货架上摆东西,扭头看了他一眼,招呼道“回来了?你们当铺这两天关门,我还以为赵掌柜跑路了呢”。
“关门?”景天脚步一顿。
“是啊,从昨天下午就关了,到现在都没开。”
景天和茂茂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永安当的门果然关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紧紧闭合,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门口台阶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显然从昨天下午起就没人打扫过。景天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锁是冰凉的。
“不对劲,”他皱眉,“赵文昌这个人虽然抠门,但从来不会白天关门。他说过,关门就是亏钱,亏钱就是割他的肉。”
茂茂凑到门缝上往里瞧,一边瞧一边汇报:“老大,里面没人。柜台上还放着算盘,账本翻开摊在桌上,茶杯里的茶都干了——哎,地上还有个摔碎的碗!”
景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永安当的招牌——那块写了“永安当”三个字的木匾还挂在门楣上,没有歪,没有掉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让人觉得不正常。
“翻墙。”他说。
五人绕到永安当后院的巷子里。院墙不高,景天踩着茂茂的肩膀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打开了后门。后院依旧是那个后院。魔剑砸出来的坑还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也还在,树下的石凳上还放着景天两天前喝豆浆用的那个缺了口的碗。但院子的地面上有一些脚印。不是他和茂茂的——他和茂茂的脚印他认得。这些脚印更大、更深、更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穿着靴子在后院里走来走去。脚印从后门的方向进来,一路延伸到了前厅。
景天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又用手指在脚印边缘碰了一下:“昨天留下的。”
徐长卿站在后院中央,眉头微皱,忽然开口:“有残留的邪气。”
“邪气?”唐雪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鞭子。
“很淡,不是邪剑仙本人。但确实有邪气沾染过的痕迹。”徐长卿往前厅走去,“而且不止一个人。”
景天推开通往前厅的门。永安当的前厅一片狼藉。柜台歪了,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账本摊在桌面上,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墨迹已经干涸。地上有好几个摔碎的茶杯和碗,碎片散落在桌椅之间。最让景天在意的是地上还有一滩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血。
“赵文昌?”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当铺里空空荡荡,只有穿堂风吹过时带着账本哗哗翻动的声音。
景天穿过前厅,快步走向后堂赵文昌的卧房。卧房的门大敞着,床铺凌乱,被子拖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赵文昌从不离身的钱匣子。钱匣子被撬开了。里面的碎银和铜钱被洗劫一空,只剩几枚掉在缝隙里的铜板,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景天盯着那个空钱匣子,沉默了很久。
他和赵文昌的关系很复杂。赵文昌抠门,刻薄,为了扣工钱什么借口都能编出来。景天在永安当干了三年,被他骂了三年。但他也给了景天和茂茂一碗饭吃。在景天最穷困潦倒、差点饿死在巷子里的时候,是赵文昌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他从一个街头混混变成了有正经活计的伙计。
“老大……”茂茂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赵掌柜他……不会出事了吧?”
景天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卧房里的痕迹。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外,像是有人被强行拖走了。但拖痕旁边又散落着几个脚印,脚印的方向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这里打斗过。他的目光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忽然停在了一个角落。
墙角有一块松动的青砖。
景天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青砖松动了,往外一拉就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这是赵文昌藏钱的地方——全永安当只有三个人知道:赵文昌自己、景天、茂茂。赵文昌告诉景天的时候说,“万一我哪天突然死了,这里头的钱够你和茂茂吃一年的”。
暗格里没有钱。但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匆忙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字——“景天,别回来。”字迹是赵文昌的。赵文昌的字写得很丑,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景天认得——他看了三年赵文昌记账,那笔狗爬字化成灰他都认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完全不同。这笔字很工整,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墨迹是暗紫色的——“人在城隍庙,想要就来。”
景天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
“长卿,”他问,“你说的邪气残留,能不能追踪?”
徐长卿接过纸条,将紫色字迹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两根手指捏了个剑诀,指尖在字迹上方轻轻划过。一道极淡的青色剑芒从指尖溢出,触碰到紫色墨迹时,剑芒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徐长卿收回手指,剑诀消散,他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城隍庙。邪气从那个方向来。”
景天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唐雪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等什么?”
“你就这么去?”唐雪见的声音很冷静,“一个人,一把剑,冲进城隍庙?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景天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废话。所以才不能一个人去。”
景天看着她,又看了看龙葵、茂茂和徐长卿。四个人都在等他——龙葵安静地飘在他身后,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茂茂虽然害怕,但两只脚已经自觉往他这边挪了两步;唐雪见的手已经按在了鞭子上,摆明了不打算让他一个人走;徐长卿背负长剑,道袍猎猎,对他微微点头。
景天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好,”他说,“一起去。”
渝州城的城隍庙在城东,靠近城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庙。景天小时候在那一带混过,知道那里常年荒草丛生,香火早就断了,连乞丐都不愿意去住,说那地方阴气重,晚上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五人赶到城隍庙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座庙宇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中。庙门歪斜地挂着,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黑的木头。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黑衣人从庙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步伐很慢,也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苔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六个黑衣人从庙里走出,在庙前一字排开。他们的眼睛在帽檐下闪着幽幽的紫光。
徐长卿拔出长剑,剑身上的青光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邪剑仙的信徒,”他低声说,“被邪气侵蚀了心智的人。没有自我意识,完全受邪剑仙操控。”
“也就是说,跟他们讲道理没用?”
“没用。”
“那就好办了。”景天把背上的魔剑解下来,扯掉裹布,握在手中。魔剑的剑身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龙葵飘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赵文昌在哪儿?”景天盯着为首的黑衣人,一字一顿地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庙门里面。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干涩、暗哑、不带任何情感。
“景天。主人等你很久了。”
“那正好,”景天把魔剑扛在肩上,朝庙门走去,“让他排个号。我先接我掌柜的,接完了再跟他聊。”
话音未落,六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人类,关节弯折的角度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在暮色中带出一片残影。唐雪见的鞭子第一个出手,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缠住了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脚踝,往后一拽,那人直直扑倒在地,但倒地的姿势却像没有痛觉一样继续向前爬。徐长卿长剑横扫,青色剑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光,将三个黑衣人逼退。但他的剑锋碰到对方的身体时,对方的皮肤下渗出的是紫色的雾气,而不是红色的血。
“砍不伤?”徐长卿皱眉。
“那就砍重点。”景天挥动魔剑,朝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劈下去。魔剑的剑身上紫光一闪,剑锋切进黑衣人的肩膀,没有血,但黑衣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整个身体像被抽走了什么力量一样软倒在地,眼中的紫光熄灭了。
“有用,”徐长卿看了魔剑一眼,“魔剑能斩邪气。普通兵器只能伤肉身,但魔剑伤的是附着在肉身里的邪气本身。”
“那就是说这把剑克他们?”
“对。”
景天精神一振,挥剑的力气都大了几分。龙葵在他身边飘动,虽然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参与战斗,但她与魔剑相通,每当景天挥剑的时候,她的灵力就顺着剑身流淌出去,让剑锋更加锋利、更加精准。茂茂躲在庙前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清微给他的锦囊,紧张得直哆嗦,但他没有跑,一边发抖一边给景天数数:“老大,还剩下三个!”
唐雪见的鞭子在半空中连续抽响,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黑衣人的关节处,让他们无法靠近景天的身后。徐长卿的剑芒在庙前交织成一道光网,将剩余的黑衣人逼到一起,景天抓住机会冲上去一剑横扫,魔剑的紫光划出一道月弧,同时斩过三个黑衣人的身体。三人眼中的紫光同时熄灭,软倒在地。
庙门前恢复了安静。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将整片天空烧成了暗红色。地上的黑衣人们安静地躺着,像是被抽走了丝线的木偶。
景天拄着魔剑喘了几口粗气。他从小到大没打过几次架,最激烈的一次是去年在城东跟一个卖假药的贩子揪着衣领滚了两圈。这一仗虽然赢了下来,但他的手臂已经在发酸了。不过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抬脚跨过地上的黑衣人,推开了城隍庙歪斜的木门。
庙堂里光线昏暗。残破的神像歪倒在供台上,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供台前的空地上绑着一个人——干瘦的身板,花白的山羊胡,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脑袋耷拉着,似乎已经昏迷了很久。
赵文昌。
“赵掌柜!”景天冲过去,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赵文昌的身上有好几处淤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呼吸还在,只是很微弱。他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了面前的人。
“景……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赵文昌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但骂人的本能还在,“我不是……留了条子让你……别回来吗?你……不识字啊?”
“识,但没听你的。”景天咧嘴一笑,“你欠我三个月工钱呢,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赵文昌嘴唇哆嗦着,想骂人但没力气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脑袋又耷拉下去。
景天让茂茂扶着赵文昌,自己站起身,环顾庙堂。六个黑衣人被他打倒在外面,但他知道正主还没出现。他握紧魔剑,对着空荡荡的庙堂朗声说:“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我来了,你倒是出来啊。”
庙堂深处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听到这笑声的瞬间,景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人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长发披散,面容极美,但那张脸白得异常,不像是活人应该有的白,更像是瓷器上的釉色。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和邪剑仙在天空中睁开的那双巨眼同一种颜色。她的嘴唇微启,笑意盈盈,但那笑意没有温度,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同样没有温度,“飞蓬的转世,原来长这样。”
“你是谁?”
“我叫紫萱,”女子微微一笑,“邪剑仙座下,护法紫萱。”
景天皱眉。他记得徐长卿说过,邪剑仙无形无相,能侵入人心、操控人的欲望和恐惧。这个紫萱,恐怕就是被邪剑仙彻底操控的人之一。他握紧魔剑,剑身上的紫光亮了几分。
“你把赵文昌抓来,是想引我过来?”
“不只是引你过来,”紫萱缓步走近,紫色眼眸盯着景天,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主人想看看,天界第一神将的转世是什么样子。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紫萱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舒展开来,美丽而致命,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毒花。
“他说,他在极西之地等你。等你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