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落雪未歇,絮雪轻扬,将整座庭院笼进一片朦胧素白里。
暮色彻底沉落,天地间只剩白雪、灯火与沉沉宫影。殿内炭盆温煦,暖气流淌,将窗外的冬寒死死隔绝在外。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静默观雪。
无言的相处并不尴尬,反倒生出一种绵长安稳的静谧。
沈砚辞侧眸,目光静静落在温时喻的侧颜上。烛火温柔,衬得她眉眼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深宫脂粉俗气,也没有半分对权势恩宠的贪念。
世人皆逐繁华,唯她独守清寂。
他看遍六宫艳色,到头来,偏偏沉溺于这一抹素色清姿,无法自拔。
“入宫至今,可曾有过半分后悔?”他忽然轻声开口,语声很轻,混着窗外簌簌雪声,几乎听不真切。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她的心境。
旁人入宫,或是家族期许,或是迫不得已,或是为攀龙附凤、博一世荣华。他想知道,她日复一日被困在这高墙深宫,日日清冷独处,心中可曾有过半分不甘与悔意。
温时喻目光依旧落在漫天落雪之上,闻言眸色微动,语气平淡无波:“世事既定,何来后悔。”
既入棋局,便安之若命。
她本就不属于这世间,这场深宫际遇不过是一场必经剧情,何来悔与不悔。
“倒是豁达。”沈砚辞低低轻叹,语气里藏着几分艳羡,“世人困于得失,困于情爱,困于荣华,人人皆有执念。唯独你,万事轻拿轻放,心无挂碍。”
他坐拥江山,手握权柄,万人臣服,看似无所不能,偏偏执念最重。
执念于眼前人,执念于一份得不到的回应,执念于一场遥遥无期的心动。
温时喻终于微微侧首,看向他:“陛下身居高位,身负万里山河,万民安危,自然有牵有挂。臣女一介深宫闲人,无责无任,自然心安。”
一句话,再度清晰划开两人天地。
他是君,身负天下重担。
她是臣,只求一身清闲。
君臣之分,泾渭分明。
没有暧昧,没有余地。
沈砚辞眼底微黯,那点悄然滋生的期许,被她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轻轻压落。
他了然点头,不再触碰心意相关的话题,重归闲散闲话:“这雪今夜怕是落一整夜。宫道雪滑,夜里风寒,你今夜早早安寝,莫要再临帖读书熬到夜深。”
“臣女记下了。”
简单应答过后,殿内再度归于安静。
风雪敲窗,灯火摇曳。
青禾端来新沏的热茶,轻手轻脚放在案上,随即躬身退至殿角,安静侍立,不扰二人氛围。
沈砚辞顺势移步案前落座,目光扫过桌案上散落的宣纸。纸上字字清隽,笔锋平稳内敛,字如其人,安静藏锋,不张扬,不凌厉。
“你每日临帖,从无间断?”他随手拿起一张宣纸细看。
“闲来无事,以此静心罢了。”温时喻应声。
“字迹安稳,心性更稳。”沈砚辞放下宣纸,抬眸望她,“寻常女子身处深宫,或是焦躁不安,或是孤寂难遣,难免心绪外露。唯独你,日日如一,从无起伏。”
“心绪起伏,皆为牵绊。”温时喻淡淡道,“无牵无挂,自然无波无澜。”
字字无心,句句绝情。
沈砚辞指尖微蜷,心头那点酸涩又悄然漫开。
他便是她唯一的牵绊之外,是她一心想要撇清、想要远离的存在。
可他偏偏不肯退。
明知她无牵无挂,明知她无心风月,明知他所有情深皆是她的负累,依旧偏执相守,不肯半分退让。
“无牵无挂太过清冷。”他抬眸,目光沉沉锁着她,“时喻,人活一世,总该有几分念想。”
他想成为她的念想。
哪怕只有分毫。
温时喻迎着他深邃眼底的偏执,神色依旧平和:“安稳度日,便是我唯一的念想。”
一句话,堵死所有未尽之言。
沈砚辞静静看了她许久,终是缓缓收回目光,低声一笑,笑意微凉:“好一个安稳度日。”
他懂了。
她的安稳,从不需要他参与。
她的清净,从不需要他成全。
可他偏要守着她的安稳,护着她的清净,哪怕永远置身局外,永远不得入心。
窗外夜色渐深,雪势愈发绵密,整座宫城白雪皑皑,一片静谧无垠。
不知不觉,已过初更。
夜深霜重,早已是帝王该回寝殿歇息的时辰。
可沈砚辞看着窗外漫天风雪,看着殿内安然灯火,看着身前静立的女子,心底生出一丝难得的贪恋。
贪恋这一室温暖,贪恋这片刻安宁,贪恋这无声相伴的温柔。
“雪夜路滑,宫道难行。”他寻了个最寻常的理由,语声温和,“今夜,容朕在此稍坐片刻,待雪势稍缓再走。”
不是留宿,不是逾矩,只是留坐。
守着最后的分寸,绝不逼她半分,绝不扰她半分清宁。
仅仅是,想多陪她一会儿。
温时喻没有拒绝,亦没有应允,只淡淡颔首:“陛下自便。”
依旧是无波无澜的应答。
不热络,不疏离,全然随他心意,坦然相待。
她不迎,亦不拒,便是此刻最妥当的相处。
沈砚辞安心落座,端起案上热茶浅啜一口。茶汤温热,入喉绵长,暖了微凉肌理。
殿内彻底归于寂静。
一人静坐案前,一人静立窗前。
一人默默凝望,一人默然观雪。
无过多言语,无刻意拉扯,可偏偏这雪夜独处的静谧,比任何言语交锋都更磨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深情翻涌,克制隐忍,不敢外露半分。
她望着窗外风雪,心境澄澈,不为身后目光所动,分毫未乱。
风雪整夜,灯火长明。
御书房、乾清宫夜夜灯火璀璨,万千宫妃翘首以盼圣驾临幸。
唯独这清冷长乐殿,帝王不求恩宠,不求温存,不求相伴,只求雪夜静坐,遥遥相望,默默相守。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风雪稍缓,簌簌落雪声渐渐轻柔。
李全安立于院外风雪之中,不敢入内惊扰,只轻轻在门外低声提醒:“陛下,夜深露重,该回殿了。”
一语惊醒殿内静谧。
沈砚辞缓缓回神,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窗前女子的身影,压下心底所有贪恋与执念,缓缓起身。
“朕回去了。”他语声平和,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克制。
“陛下慢行。雪夜路滑,当心脚下。”温时喻依礼相送,分寸周全。
沈砚辞迈步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处,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立在灯火与风雪交界之处,轻声道:“夜里寒冷,门窗关牢,好生安歇。明日雪停,朕再来看你。”
没有暧昧许诺,没有深情告白。
只有日复一日,从不间断的惦念与奔赴。
话音落,他抬步踏出殿门。
风雪落在他肩头,瞬间覆上一层薄白。玄色身影踏雪渐行,消失在宫道夜色深处。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风雪,也隔绝了那道沉沉凝望的目光。
殿内瞬间恢复彻底的清净。
青禾上前轻步收拾案上茶盏,轻声感慨:“陛下待您,真是细致至极。明明政务繁忙,夜夜辛劳,却总记着咱们这偏殿的冷暖风雪。”
旁人的圣宠是热闹、是恩赏、是临幸。
唯独陛下给小主的,是克制、是守护、是日复一日不求回报的惦念。
温时喻重回窗前,望着窗外一地雪白,眸色清淡:“他越是这般,往后越难收场。”
他温柔自持,分寸尽守,不逼不扰,润物无声。
这般深情,最是缠人,也最是伤人。
他如今有多隐忍偏执,日后执念落空,便会有多沉沉沦。
系统提示音轻悄响起:
【男主执念值稳步上升,当前执念值:87%】
【雪夜独处羁绊加深,男主自我沉溺温柔克制模式,执念固化难以消解】
温时喻轻轻闭眸,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一片平静无波。
剧情既定,宿命难改。
他的沉沦,是命。
她的无心,是道。
雪落整夜,无声无息。
长乐殿灯火彻夜微亮,留一盏清灯,渡漫长雪夜,也渡这场无休止的深宫拉扯。
明日雪霁天晴,天光破晓。
而他的奔赴,依旧不止。
她的疏离,依旧不改。
岁岁朝朝,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