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霜风过境,天光破晓时,整座紫禁城换了模样。
深秋未落的残寒,被一夜北风尽数吹透。晨起推开窗,入目是漫天浅白,细碎雪沫洋洋洒洒自天际坠落,轻柔无声,覆满宫墙琉璃、殿宇飞檐与青石长街。
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势不大,温柔细碎,不似隆冬暴雪凛冽张狂,只如絮如尘,浅浅铺落一层,将喧嚣深宫尽数洗得清透素净。
长乐殿庭院之内,青石板蒙着一层薄雪,阶前兰草立于暖阁窗下,翠叶缀雪,青白相映,清姿愈显孤雅。
温时喻披着一身素色披风立在廊下,抬眸望着漫天落雪。
晨风携雪而来,微凉不刺骨,拂过鬓发,卷起细碎雪沫落在眉梢,转瞬便化作微凉水汽。她静静伫立,眸色清淡,望着这片落雪盛景,心底无波澜,无喜恶,只有一片安然平和。
“下雪了。”青禾紧随其后走出,望着满庭初雪,眉眼带了几分暖意,“今年初雪来得正好,不冷不烈,干干净净的,看着心里都清净。”
冬日雪落,是深宫最难得的素净景致。掩去宫墙斑驳,遮去人间纷争,短短一日,整座皇城都似褪去了权谋脂粉气,只剩纯粹雪白。
温时喻轻轻颔首:“秋尽冬来,时序流转,本是寻常。”
于旁人而言,初雪是景致、是新意、是值得欣喜的光景。于她而言,不过是岁月更迭、四季寻常,日复一日的深宫光阴,又翻过一章。
“暖阁的兰草都护得稳妥,雪天寒凉,倒是不必担心了。”青禾笑着道。
昨日移栽妥当的兰株尽数安于暖阁,门窗紧闭,暖意长存,不惧霜雪侵袭。这一方小院的草木,终究被她护得安稳,一如她护着自己的心性,在深宫浮沉里,始终不染尘埃。
两人立在廊下看了片刻落雪,细碎雪粒渐渐密了些,空气里的寒凉愈发清晰。
“回殿内吧,雪天风凉,久立容易受寒。”温时喻轻声道。
转身入殿,合上窗扇,隔绝了外头风雪,只留一方透亮窗棂,可静静观赏庭中落雪。殿内炭火融融,暖意绵长,烛火未熄,书香袅袅,一室温柔安稳。
温时喻照旧伏案读书临帖。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光阴缓缓。
一日时光,便在这般安静雪景里,缓缓流淌。
六宫各处,却因这场初雪,多了几分活泛人气。
各宫妃嫔遣人扫雪、观雪、烹茶赏雪,或是备上精致雪景点心,盼着帝王途经偶遇,盼一份雪中恩宠。入冬初雪,素来是深宫最容易逢圣驾、结圣缘的时节,人人皆有心思,人人皆存期许。
唯独长乐殿,一如既往,无争无盼。
日头渐渐西斜,落雪未停,绵绵密密,终日不歇。
御书房政务,一整日便已尽数处置妥当。
暮色初临,沈砚辞换下朝服,着一身深鸦色织银常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清隽。透过窗棂望着宫外漫天落雪,眼底积压一日的疲惫尽数褪去,唯余一抹浅浅期许。
初雪落宫城。
他心中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念想,便是长乐殿。
想看看那座素净小院落雪的模样,想看看窗边素衣观雪的人影,想陪她度过这深宫第一场冬雪。
“备驾,长乐殿。”他轻声吩咐。
“奴才遵旨。”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动用浩大仪仗,只带两名近身内侍,步履轻缓,踏雪而行。
青石宫道覆着薄雪,步履落下,轻浅无声。一路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映着漫天白雪,明暗交错,景致清绝。
沿途宫人见帝王步履方向,皆垂首躬身,不敢多视,心底却尽数了然。
每逢景致新成,陛下必往长乐殿。
这早已是深宫人人皆知的隐秘定例。
不多时,身影便至长乐殿院外。
院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唯有落雪簌簌轻响。
沈砚辞抬手,轻轻止住欲要上前通传的内侍,独自抬手,缓缓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庭院寂静。
漫天碎雪随风落入院中,铺在青石板、兰枝、廊檐之上,素白一片,清雅绝尘。
抬眸望去,窗纸透亮,暖黄烛火映出一道纤秀侧影。
温时喻并未读书,也未临帖。
她静静倚在窗边,侧脸清和,眉目恬淡,正无声望着庭中落雪。烛火映在她眼底,细碎温柔,衬得整个人温柔又疏离,像是这漫天白雪凝成的虚影,美好,却触之不及。
沈砚辞立在院中落雪之下,静静望着那道窗影,久久未动。
风雪落满他肩头,织银衣料落了一层薄雪,清冷寒凉,他却浑然不觉。
世间雪景千万,宫城盛景无双,可入他眼、落他心的,自始至终,唯有窗内一人。
旁人赏雪寻欢,他赏雪寻人。
风雪无声,心念深沉。
他不愿贸然出声惊扰她的静谧,便这般立在雪中,遥遥相望。
殿内的温时喻,早已听见院门轻响。
她眸光微转,透过朦胧窗纸,望见院中伫立的玄色身影。
风雪满身,静默伫立,目光沉沉落于窗棂之上,执着、隐忍、温柔,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不必细看,便知是沈砚辞。
他又来了。
风雪黄昏,暮色沉沉,他踏雪而来,不求相见,不求闲谈,只求遥遥一望。
温时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便恢复平静。
她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依旧静静立在窗边,隔着一层窗纸、满庭风雪,与院中人遥遥相对。
一人窗内观雪,一人院中观人。
雪落不休,时光静止。
无人言语,无人打破静谧。
殿内暖火融融,人间安稳。
殿外风雪漫漫,帝王独守。
这般相望,无声无言,却比任何言语拉扯,更磨人心绪。
良久,青禾才后知后觉听见院中有动静,轻步走到窗边,往外一瞥,当即低低道:“小主,陛下在院里。”
“知晓。”温时喻语声清淡,不起波澜。
“要不要请陛下进殿避雪?天寒落雪,站在外头太久该着凉了。”青禾小声提议。
温时喻微微摇头:“他自有分寸。”
他刻意不通传、不闯入,便是不愿惊扰她的清净。她若主动相迎,反倒打破了他小心翼翼维系的分寸,也徒增两人暧昧牵绊。
与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
他想守,便由他守。
她自安,便由她安。
又过片刻,院外的沈砚辞终于轻轻抬步,缓缓走向殿阶。
他不再远远相望,终于主动走近,抬手轻轻叩了叩殿门。
轻叩两声,温柔克制,不疾不徐。
温时喻这才轻声道:“进。”
殿门被轻轻推开,风雪随之一缕涌入,带起一室微凉。
沈砚辞跨步而入,肩头落雪被殿内暖火一烘,瞬间化作细碎水汽,悄然消散。
他立在门边,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回她身上,眼底带着风雪过后的微凉温柔。
“初雪天寒,特意过来看看你。”
简单一句寻常闲话,褪去所有帝王威仪,只剩最纯粹的惦念。
温时喻微微颔首:“有劳陛下挂心。殿内安稳,暖意充足,无碍。”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应答,分寸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沈砚辞望着她清浅眉眼,望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淡然,心底那点绵长的酸涩又悄然泛起。
漫天风雪,他千里奔赴,只为见她一面。
于他是满心惦念,于她,不过是寻常访客,寻常问候。
他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缓步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庭中落雪。
“今年初雪极柔,倒是配得上你这一院清宁。”他轻声闲话,目光落于白雪兰枝,语气悠然。
“风雪无意,景致随心。”温时喻淡淡应声。
“是啊,景致随心。”沈砚辞低低重复一句,侧眸看她,“你的心静,所以眼中风雪皆静。”
世间纷乱、人心妒怨、深宫风波,尽数扰不了她。
他见过太多被环境裹挟、被恩宠左右、被得失牵动的深宫女子,唯独她,自守本心,自成天地。
风雪落在窗外,簌簌轻响。
一室静默,两人并肩观雪。
没有试探,没有争执,没有刻意推开与刻意讨好。
只有初冬温柔落雪,一室融融暖意,和一份藏在静默里、无人敢点破的深沉执念。
沈砚辞难得寻到这般安宁相伴的时刻,舍不得离去,却也不敢多言扰她。
只静静陪着,看雪落庭兰,看暮色渐沉,看灯火摇曳。
执念在风雪里愈发深重。
系统提示音轻悄响起:
【男主执念值小幅上涨,当前执念值:84%】
【雪景共情羁绊加深,男主沉溺独处相伴的安稳,偏执心绪持续固化】
温时喻心底了然,无半分动容。
她清楚,这般温柔静谧的相伴,只会让他越陷越深。
可她能做的,唯有固守本心,不动,不摇,不赴他深情。
冬雪初落,长夜方始。
这座深宫的拉扯,伴着漫天风雪,又将缓缓绵延无数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