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刺杀风波落幕数日,敌国朝堂的风,终于暂且趋于平和。
经此一役,满朝文武亲眼所见谢却山舍身护王、徒手平叛、肃清刺客的决绝果敢,往日裹挟在他身上的叛将非议、猜忌流言,尽数烟消云散。敌王当众对其褒奖,言语间信任尽显,甚至有意将部分京畿兵权交由他执掌,一时之间,谢却山俨然成了朝堂最受倚重的新晋战将。
外人所见,是他步步登顶、彻底立足的顺遂风光。
唯有身处这座冷清小院的二人知晓,那一日旧部毒发身死的画面,从未从谢却山心底散去半分。
这几日,他始终沉默寡言,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寒凉。时常独自一人立在院中晚风里,身形挺拔孤凉,长久一动不动,眼底残留的猩红与疲惫,藏都藏不住。
昔日并肩沙场、生死相托的得力干将,为护他的卧底大局,被逼铤而走险、仓促行刺,最终落得当众服毒、潦草惨死的结局。这份沉甸甸的血色亏欠,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苏栖月将他所有的隐忍与煎熬看在眼里,日日轻声劝慰,温柔开解。
夜色温柔,烛火摇曳,映得屋内暖意浅浅。
苏栖月端着熬好的伤药与干净纱布,缓步走到伫立窗前的谢却山身侧,嗓音轻柔舒缓,一点点熨平他心底的戾气与悲痛:“都过去几日了,别再困住自己了。”
“你的眼线、你的旧部,追随你多年,此生唯你马首是瞻。他上阵冒险、以身入局,不是无谓赴死,是为护你周全,为成全你蛰伏数年的家国大局。”
“他看着他的家主步步站稳、渐握权柄,看着你离肃清边患、归朝安民的初心越来越近,这般舍生取义,便不算枉死。”
她字字通透温柔,拆解他心底最深的愧疚执念。
谢却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薄唇紧抿,周身气场依旧沉冷压抑。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私情难平、血泪难消,亲手看着心腹旧部惨死,自己却只能隐忍演戏、不动声色,这份煎熬,无人能感同身受。
苏栖月见他依旧心绪难平,不再多言赘述,只是轻轻抬手,轻柔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带到桌前坐下。
烛火细碎,落在他颈侧那道浅浅却刺眼的箭伤上,几日过去,伤痕依旧狰狞,未彻底愈合。
她取来温水,浸湿棉絮,动作轻到极致,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的皮肉,细细擦拭伤口周遭的血渍。指尖温润轻柔,力道克制温柔,生怕稍重一分,便会惹他疼痛。
“先上药吧。”她垂着眼,眉眼温柔,语气带着细碎的安抚,“身上的伤要顾,心里的伤,也要慢慢放。局势未定,你不能垮,也不能一直沉溺悲痛。”
谢却山静静端坐,任由她温柔施为。
微凉的药膏敷上伤口,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刺痛,肌肤上传来的轻柔暖意,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他垂眸看着眼前女子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满心担忧、悉心宽慰自己的模样,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良久,他低低应声,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未散的沉郁:“我知道。”
“我会顾好眼前局势,不负他的牺牲。”
他早已不是能沉溺私情、任由情绪左右的少年将军。身负家国重任,藏着卧底大局,万千隐忍负重,从无任性悲伤的资格。旧部的死,是惨痛的代价,亦是警醒,让他更清楚前路步步凶险,半分松懈不得。
苏栖月闻言,微微松了口气,细细替他缠好纱布,动作规整妥帖。
可她尚未完全安心,眼前男人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幽深算计,丝毫没有全然释然的模样。
待她收拾好药碗,谢却山抬眸,漆黑的眼底澄澈又冰冷,洞穿所有表象的安稳顺遂,轻声道出心底最深的研判:“栖月,你当真以为,王上已然全然信我?”
苏栖月微微一怔。
那日陵园救驾,他舍身挡箭、平定叛乱,于敌王而言,是救命之恩,是忠心铁证,朝野上下无人不道君王亲信于他。
可谢却山眸光沉沉,语气笃定冷然,字字皆是通透人心的算计:“他只是暂时倚重我,而非全然信任我。”
“我终究是大靖归降的叛将,无根无凭,来路不清。一日不能彻底掌控实权,一日不能让他拿捏不住我的底牌,他心底的顾忌与猜疑,便永远不会消散。”
“那日刺杀过后,他看似嘉奖放权,实则暗中调遣了三层禁军驻守府邸,悄悄安插眼线监视我行踪。所有恩宠皆是表象,是他稳住我的手段,是帝王最擅长的制衡之术。”
他看得无比透彻。
帝王之心,最是凉薄多疑。
他可以因救命之恩暂时重用你,却永远不会对一个异国降将推心置腹。今日的荣宠是真,心底的戒备,更是真。
这场看似圆满的破局,实则只是暂时的和平假象。
“所以,仅仅靠一场护驾、一场假戏,远远不够。”
谢却山缓缓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温情,只剩凛冽深沉的筹谋,嗓音低沉而坚定:“我必须另选他法。”
温柔宽慰只能抚平一时心绪,却破不了根深蒂固的朝堂困局,消不了君王刻入骨髓的猜忌。
旧部以命铺路,换来了他短暂的立足之机。那他便要借着这一线生机,布一盘更大、更稳、足以彻底颠覆格局的棋局。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决绝的眉眼,屋内温柔的暖意,终究抵不过前路暗藏的滔天风浪。
新的算计,已然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局势再缓,疑心未除,他的隐忍博弈,从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