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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忍救君王,血染旧部

霜跪青衫之谢却山我懂你

箭风破散的刹那,漫天死寂轰然压落。

陵园白幡狂乱翻飞,哀乐骤停,只剩铁甲震颤的轻响萦绕四野。满朝文武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三军将士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高台前那道染血的黑衣身影上。

谢却山长臂仍牢牢圈着苏栖月的腰,将她整个人妥帖护在怀中,分毫未让她沾染半分凶险。颈侧被箭矢擦出的伤口赤红刺眼,温热的血迹顺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滑落,浸入黑衣衣领,冷白的皮肉衬着猩红血色,凌厉又破碎。

怀中的人尚且身形微颤,未从方才致命突袭的惊悸中回神。

他垂眸,声线压得极低、极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独独传入她耳中:“躲好,不许出来。”

话音落,他掌心微收,轻轻将她推向陵台旁的青石柱后。

方才那场真假交织的绑架戏码,本是完美的入局之局,可暗处突如其来的冷箭,彻底打乱了所有筹谋。此刻陵园杀机四伏,刺客隐于人群,目标阴毒叵测,她留在身前,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苏栖月抬眸望着他颈间刺眼的血迹,眼底翻涌着揪心的慌乱,可她知晓分寸,懂得此刻大局为重。她咬牙颔首,身形一闪,利落隐入柱后,敛去所有气息,安静蛰伏。

待她身影彻底藏好,谢却山方才抬眼。

漆黑的眸子抬望高台之上惊魂未定的敌王,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漠然。

无人知晓,在那箭锋直指君王的瞬间,他心底曾闪过一瞬极致的私欲。

他何尝不想任由这支冷箭贯穿敌王心口。

这位多疑阴鸷的君主,坐拥北疆土地,年年挑起边患,屠戮大靖边境百姓,也是逼他卧底潜伏、逼他亲手刺伤挚爱、逼他满身污名忍辱负重的始作俑者。

若王上今日死在此地,北疆群龙无首,战乱自破,他数年隐忍布局便可一朝终结。

他巴不得此人死。

可他不能。

不是现在。

此刻他根基未稳,朝野猜忌未除,镇北旧部恨意未平。君王若骤然驾崩,朝野大乱,他这个半路归降的叛将,必会被推为替罪羔羊,万劫不复。数年卧底苦心,尽数作废,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牺牲、所有让苏栖月受的委屈,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为了最终的大局,为了彻底获取敌国上下的绝对信任,这一念私仇,他必须压下。

这一命君王,他必须要救。

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戾与不甘,谢却山周身气场骤然凛冽炸开。

下一瞬,人群暗处又是两道寒芒猝然疾射而来,两柄短刃携着破风之势,一取高台君王,一袭谢却山心口,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护驾!”

禁军将士厉声嘶吼,蜂拥上前,却已然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谢却山身形骤然腾空而起,黑衣猎猎作响,身姿矫捷如鹰隼,凌厉至极。

他不佩兵刃,赤手空拳迎上绝杀之招。侧身旋身间,精准避开直射心口的短刃,指尖倏然探出,力道刚猛霸道,稳稳扣住第二柄短刃的刀身。精铁利刃割破指腹,鲜血瞬间浸染刀柄,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手腕猛地翻转!

“铮——”

刺耳金属颤音响彻陵园。

短刃借力回旋,反向破空飞出,精准钉入暗处偷袭者身前的地面,震慑全场。

未等众人回神,谢却山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突进人群。身姿辗转腾挪,穿梭在林立甲士之间,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是沙场淬炼的绝杀招式。手肘凌厉撞开身前侍卫,掌风横扫逼退围堵之人,膝顶、掌劈、擒拿,动作行云流水,杀伐尽显。

混乱的人群根本拦不住分毫,所有阻拦之人,尽数被他利落制伏、掀翻在地。

百官惊惧后退,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不过数息之间,谢却山已然穿透层层人墙,死死锁定人群最角落那道仓皇欲逃的黑影。

那人一身混在禁军之中的甲胄,身形低垂,刻意遮掩面容,见行踪暴露,转身便要突围逃窜。

“站住。”

冷冽二字,如冰碎落地。

谢却山脚步骤疾,转瞬追至身后,长臂探出,精准扣住那人肩胛,极致的力道直接锁死对方所有动弹不得。反手狠狠一拧、一压!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

黑影剧痛闷哼一声,重重被按跪在地,再也无法挣扎。

谢却山俯身,指尖一把扯下那人遮掩面容的面巾。

下一秒,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谢却山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敌国刺客。

是他留在北疆暗线、跟随他多年、最忠心、最得力的干将。

是他亲手培养、最信任、托付过无数绝密任务的属下!

心口骤然狠狠一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贸然出手刺杀敌王?!

未待谢却山半分思索,变故再生!

跪伏在地的属下眼底骤然涌出猩红血色,嘴角疯狂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竟是早就在口中藏了剧毒。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谢却山,眼底有愧、有痛、有万般无奈,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逼宫……”

话音落,头颅重重垂下。

气息断绝,毒发身亡。

死在他的眼前,死在他亲手镇压的手下。

天地一瞬寂静无声。

风停幡静,满地肃杀悲凉。

谢却山维持着俯身按压的姿势,久久未动。

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指尖的铁刃擦伤火辣辣作痛,可浑身所有的痛感,都比不上心口骤然炸开的崩裂剧痛。

他看着身下一动不动、已然冰冷的旧部,看着那张跟随他出生入死、屡立奇功的面容骤然死寂,眼底原本隐忍的寒凉,瞬间被滔天赤红吞噬。

双眼一寸寸通红,眼底血丝密布。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酸涩、愤怒、悲痛、猝不及防的慌乱,万般情绪狠狠碾压着他的心神。

这是他的人。

是陪他浴血沙场、陪他蛰伏隐忍、陪他扛过无数黑暗绝境的旧部。

今日,却在他的眼皮底下,被逼服毒自尽,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如此潦草屈辱。

他身为主帅,眼睁睁看着忠心属下惨死,却连一句质问、一句救赎、一丝余地都没有。

无数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头,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与伪装。

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指尖嵌入掌心旧伤,渗出新的血珠。下颌绷得极致僵硬,牙关紧咬,硬生生将眼底汹涌的湿意、喉间翻滚的哽咽、心底炸裂的悲痛,全部死死压了回去。

此刻万众瞩目,敌王在前,百官在侧,他不能失态,不能落泪,不能流露半分私情。

他是叛将谢却山。

他不能让人知道,死去的刺客,是他的旧部。

极致的悲痛,被他硬生生锁在眼底猩红深处,化作一片死寂的寒凉。

高台之上,敌王惊魂初定,看着场中自尽而亡的刺客,又看向颈染鲜血、徒手平乱、拼死护驾的谢却山,眼底所有残留的猜忌、疑虑、戒备,尽数轰然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一丝深重的愧疚。

今日若非谢却山舍身相护、武力平乱、拼死救驾,他今日必死无疑。

“多谢将军护驾。”

敌王沉厚的声音缓缓落下,彻底打消了所有试探。

满朝文武此刻再无半分质疑,看向谢却山的目光,尽数变为敬佩、信服。

这场乱局,这场刺杀,这场以旧部鲜血换来的安稳,终究让他彻底站稳了敌国朝堂。

可无人知晓,这位浴血护驾、沉稳可靠的新朝大将,心底早已被血泪浸透,寸寸溃烂。

……

陵园风波渐息,百官散去,葬礼草草收场。

夜色悄临,重回城郊那座冷清破败的小院。

四下无人,褪去了所有朝堂伪装,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紧绷了整日的极致克制,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院内晚风萧瑟,吹得他颈间未愈的伤口微微发凉。

谢却山立在庭中,周身寒气森森,背影孤凉落寞,眼底依旧凝着未散的猩红,整个人沉寂得吓人。

方才旧部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往复,啃噬着他的心神。

一道纤细身影轻轻走到他身后。

苏栖月卸下男装束发,恢复原本清丽模样,缓步靠近,没有多问朝堂局势,没有多究刺客缘由。

她只是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极温柔地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指尖避开他颈间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满身伤痕的他。

晚风寂寂,她的声音轻柔温热,一点点熨平他心底翻涌的血泪寒凉。

“我知道你很难过。”

“你今日救他,是为大局,不是心甘。”

“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旧部惨死,还要强忍情绪演戏示人,已经够辛苦了。”

她轻轻站在他身侧,陪他望着沉沉夜色,字字温柔,句句懂他:

“没人怪你,我也永远不会怪你。”

“你的隐忍,你的身不由己,你的血泪苦衷,我都懂。”

谢却山身形微僵,始终紧绷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弛。

眼底滔天的红意未褪,深埋的悲痛未散,可在她温柔的安抚里,那片死寂冰冷的黑暗心底,终究透进了一丝微暖的光。

只是谁也不知,旧部临终留下的“逼宫”二字,背后藏着怎样滔天的阴谋,又会将二人步步隐忍的前路,推向何等更深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