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在朱画彤诊出喜脉的第三天下的。太常寺拟了文,内侍省誊了黄帛,盖了御玺,送到宣室殿东厢的时候,朱画彤正坐在窗前剥橘子。长安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翻书,小手指着一行字念念有词,像是在预习识字。内侍念完旨意,双手呈上帛书,朱画彤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的不是“书君养胎”之类的套话,而是很具体的一句话——“书君有孕,即日起移居宣室殿正殿,以固胎元。”没有期限,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说“等生产后再搬回东厢”。她看着那行字,低头用指腹轻轻抚过最后几个字,然后将帛书收起来,对内侍点了点头:“知道了。”
当天下午,宣室殿东厢的东西就搬进了正殿。东西不多——几箱书,几册账本,几件换洗衣裳,长安的小床,长安的小木马,长安的小鼓,那盆从听雨轩后院一直养到现在的文竹。正殿的寝殿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更靠近刘彻批奏章的地方。只隔一道垂帘,帘外是御案和奏章,帘内是床榻和暖炉。那道垂帘很薄,透光,她能看见帘外他的轮廓——坐在御案后面,握着朱笔,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抬一抬头,像是确认她还在。
当天晚上长安被乳母抱去了侧殿睡——正殿的床榻虽然大,但刘彻说长安睡相差,怕她半夜踢到朱画彤的肚子。长安不太乐意,但朱画彤蹲下来和她平视,认真地说了一句:“不是不要你,是娘肚子里的小娃娃还很小,怕你踢到它。等它长大一点,你再回来睡。”长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勾住了朱画彤的小指:“约好了。”她们拉了勾,长安才跟乳母走了。
朱画彤送她到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站在门槛上多看了两眼,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才转身走回寝殿。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搭在腹部,像是怕走得快了会惊动什么。
寝殿里已经铺好了床铺,新的被褥,新的枕头,暖炉已经烧起来了,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她站在床前,看着那片光,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帘子被掀开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刘彻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寝衣,玄色的,衣襟微敞,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他走到她面前,把那碗东西放在床头的小案上。
“太医说,睡前喝一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朱画彤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红枣、桂圆、枸杞、生姜,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的。她慢慢喝完,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料上龙涎香的余息。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搬进正殿这件事她知道,旨意是她接的,东西是她搬的,长安是她送走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同——不是不自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在尽头看见了一扇开着的门的感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做的事。她向前迈了一步,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动作生涩,带着一点笨拙的、不太熟练的紧张。
“夫君。”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这个词被风吹走。
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一拍,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很轻,像是怕压到她的肚子。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拍得很慢。她的脸埋在他怀里,耳朵红透了,但她没有松开手。
窗外的夜色很静,静到能听见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那声“夫君”落在空气里,像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融进暖炉的光里,融进他拍在她背上的节奏里。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弯的。“阿彻,晚安。”她说。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晚安。”
应天府的天幕在那天深夜亮了短短一刻。画面停在宣室殿正殿的门口,两个人影站在暖炉的光晕里,一个靠着一个环着,像两棵在冬夜里靠在一起取暖的树。朱元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句没有声音的“夫君”里停住了。他慢慢地、极轻地说了一句:“她叫他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