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画彤发现自己再次有喜,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夜晚。那天傍晚她刚看完玉门关送来的第二批抄本,起身去抱长安吃饭,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像有人在她面前关了一扇窗。她扶住案沿等了几息,那阵眩晕慢慢退去,退去之后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翻搅感。她站在案前,一只手扶着案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腹部。
她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她有过一次了。
当晚她没有声张。她照常喂长安吃饭,给长安洗澡,哄长安睡觉,然后在长安睡着之后坐回窗前,在烛光中算了一下日子。月事确实迟了,迟了大约半个月。她的指尖停在算筹上,没有继续往下拨。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正在慢慢发芽的念头——她可能又要做母亲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太医,诊脉的结果和她料想的一样。“恭喜书君,是喜脉。”太医的声音平静而妥帖,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朱画彤坐在那里,听着那三个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意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她没有立刻告诉刘彻。她回到东厢,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去了正殿。刘彻正在批奏章,朱笔在竹简上走得又快又稳。她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铺垫,没有绕弯,直接开口:“阿彻,我又有喜了。”
刘彻的朱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一滴朱墨慢慢凝成,没有落下。他放下朱笔,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覆在腹部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回她的脸。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朱画彤觉得他可能走神了,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覆在腹部的那只手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多久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太医说,约莫两个月。”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在她旁边坐下。“长安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她问的时候。”朱画彤说,“她还小,不太懂这种事。等她发现我肚子变大了,她会问的。到时候再告诉她。”
他看着她,片刻之后说了一句:“你看起来不惊讶。”
“我已经有过一次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第二次,就没有那么慌了。”
那天晚上,长安照例来东厢找朱画彤睡前讲故事。她坐在床沿上,小腿晃来晃去,手里翻着那本被她翻烂了的袖珍《河西纪行》。“娘,讲祁连山。”她用稚嫩的声音说。
朱画彤在她旁边坐下,接过那本书。“祁连山很高。山顶的雪从来不化。”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看了一眼长安专注的侧脸。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长安往身边拢了拢,然后继续讲。
长安听完故事,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那本书,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朱画彤的脸,问了一句:“娘,你肚子里有小娃娃吗?”
朱画彤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抱我的时候,手放在这里。”长安伸出一只小手,轻轻碰了碰朱画彤的腹部,“你以前不这样放。”
朱画彤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亲了亲她的发顶。“长安真聪明。娘肚子里确实有一个小娃娃。等它长大一些,出来之后,你就是姐姐了。”
长安安静地坐在她膝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朱画彤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她。“它什么时候出来?”
“还要等很久。等到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
长安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膝上滑下去,走到小床边,爬上床,自己盖好被子,躺好,又侧过头看着她:“娘,晚安。”
“晚安,长安。”朱画彤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长安闭上眼睛前又问了一句:“它会叫我姐姐吗?”
“会的。它会叫你姐姐,会跟着你学走路,会和你一起在院子里跑。”
长安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已经在梦里开始教一个小娃娃走路了。
应天府的天幕在深夜亮了一会儿。画面停在东厢的一角:一个女子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腹部,旁边小床上睡着一个已经入睡的孩子。乾清宫的灯还亮着,朱元璋坐在灯下,手里没有拿笔,只是坐在那里。
“皇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开口,“她又有了。”
马皇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你隔着那么远,怎么知道的?”
“天幕上看见了。”他指了指窗外,“她的手上没拿书,没拿笔,放在肚子上。放在那里,就是有了。”
马皇后没有反驳,只是把那碗药放在他手边,然后也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夜空是空的,天幕已经散了。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的手,确实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