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响过三巡,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洇出一线鱼肚白。
宣室殿内,烛火将灭未灭。
朱梦妍的手指蜷在刘彻的掌心里,像一只小小的、收拢了翅膀的蝶。她没有抬头,脸依旧埋在膝盖后面,露出的耳廓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玉石,正一点一点地将她指尖的冰凉驱散。
她没有挣开,可也没有勇气看他。
刘彻就这么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玄色的寝衣因为一夜未换而起了几道褶皱,墨发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
他没有催促她说话,没有问她昨晚为什么会梦游到宣室殿,没有问她唱的那首歌到底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问她梦里的“布娃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等。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习惯了等。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卯时已至,该准备早朝了——”
刘彻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退。”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内侍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般。
朱梦妍从膝盖的缝隙里看到殿门外的光线暗了一下——那是有人躬身退去时挡住了晨光。她终于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眼眶还是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刘彻,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你一夜没睡。”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刘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朱梦妍咬住下唇。她想说“你不该这样”,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我是梦游,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何必当真”——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气音。
因为她知道,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她是梦游,知道她把他当成了别人,知道那个吻没有意义。可他还是守了她一整夜,没有叫醒她,没有趁机占便宜,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姿势,只是任由她像一只猫一样窝在他怀里,睡了两个时辰。
一个帝王,为一个梦游的少女守夜。
说出去,谁会信?
刘彻似乎看穿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松了松,却没有放开,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朱梦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昨夜,”刘彻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抱了朕,亲了朕,然后说了一句‘软软的’,就睡着了。”
朱梦妍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朕在想,”刘彻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说‘软软的’。”
朱梦妍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令人窒息的局面——比如说“陛下你听我解释”或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或者“你忘了吧”——可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句细如蚊蚋的:“……对不起。”
刘彻抬眼看她。
“对不起什么?”他问。
朱梦妍语塞。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把他当成布娃娃?对不起亲了他?对不起害他一夜没睡?还是对不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份耐心到了极致的等待?
刘彻看着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比殿中的烛火还要暖。
“朕不怪你。”他说。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朱梦妍以为他要走了——也是,早朝的时辰已经到了,朝臣们大概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她连忙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寝衣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狼狈极了。
刘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她。
晨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乱发流到她皱巴巴的寝衣,又流到她赤裸的双足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赤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又赤脚。”
话音未落,他已经脱下自己脚上的靴子,放在她面前。
那双靴子是玄色的,绣着暗纹,靴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朱梦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不用,我——”
“穿上。”刘彻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地上凉。”
朱梦妍看着那双靴子,又看看他——他脱了靴子,自己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玄色寝衣的下摆垂落,遮住了脚踝。他比她高很多,即便是赤脚,站在她面前也像一座山。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那你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朕穿什么不行?”刘彻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穿上,朕让人送你回偏殿。”
朱梦妍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脚伸进了那双靴子里。靴子太大了,她的脚在里面像两只小船,空荡荡的,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得离谱的靴子,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极了——她穿着汉武帝的靴子,站在宣室殿里,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而那个赤脚的男人,正站在殿门口,回头看她。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朱梦妍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声音里有笑意。
“走,”他说,“朕送你。”
他没有叫内侍,没有叫侍卫,就那么赤着脚,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朱梦妍穿着那双大靴子,“啪嗒啪嗒”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宫人侍卫都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陛下赤着脚?陛下穿着寝衣?陛下身边那个穿着陛下靴子的姑娘是谁?
没有人敢问。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把眼睛长到地底下去。
从宣室殿到偏殿的路不长,可朱梦妍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赤脚的身影上——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即便穿着寝衣、赤着脚,也依旧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晨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玄色的衣袂在风中微微翻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她想,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也太长了。
长到她快要分不清,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偏殿门口,刘彻停下脚步。
朱梦妍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双大靴子的脚尖。
“进去吧。”刘彻说,“今日好好歇着,朕让御膳房给你熬一碗姜汤——昨夜赤脚在外面站了那么久,莫要着凉。”
朱梦妍咬着唇,慢慢将靴子脱下来,整齐地放在他脚边。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靴子……还你。”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靴子,又看了一眼她赤着的脚,眉头又皱了一下。他似乎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又脱了”或者“穿上别着凉”——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那声叹息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进去吧。”他重复了一遍。
朱梦妍转身,推开偏殿的门。
青禾正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看到朱梦妍从门外走进来,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姑娘!你去哪儿了?奴婢醒来发现门锁开了、窗棂上的布条也掉了,姑娘人也不在——”
朱梦妍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床榻边,掀开被子,整个人像一只缩壳的蜗牛一样钻了进去,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她的手不自觉地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那个吻。
那个梦游中的、毫无意识的、把汉武帝当成了布娃娃的吻。
她的脸在被子里烧成了一片火海。
偏殿门外,刘彻赤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内侍总管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双新靴子小跑过来,跪在地上:“陛下,您的靴——”
刘彻没有接。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双被朱梦妍穿过的小靴子——他的靴子在她脚上显得那么大,像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鞋。他弯下腰,将那双靴子捡起来,提在手中。
内侍总管愣住了。
陛下……捡靴子?
刘彻转身走了,赤着脚,手里提着一双靴子,在晨光中穿过建章宫的长廊。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内侍总管跪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敢偷偷抬起头。他做了三十年内侍,伺候了三代帝王,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帝王,赤着脚,亲手捡起一双被一个少女穿过的靴子,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这天怕是要变了。
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温婉的脸,眉目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青萝在她身后梳理着长发,一根一根地簪上去,动作轻柔而熟练。
“昨夜,陛下宿在何处?”卫子夫问。
青萝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回皇后,陛下昨夜……在宣室殿。”
“宣室殿?”卫子夫微微侧头,“批了一夜的奏章?”
青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皇后迟早会知道,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从她口中听到。
“昨夜,那位朱姑娘……梦游到了宣室殿。”
卫子夫手中的玉梳停住了。
“据说,”青萝的声音越来越低,“朱姑娘在宣室殿待了整整两个时辰,陛下……一直陪着她。今早卯时,陛下赤脚送朱姑娘回偏殿,朱姑娘穿着陛下的靴子。”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青萝以为皇后不会开口了,才听到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赤脚?”
“是。陛下把自己的靴子给了朱姑娘,自己赤脚走回去的。”
玉梳被轻轻放在妆奁上。
卫子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刘彻的宠爱——她曾是那个让他从万千人海中一眼选中的人,曾是他愿意打破规矩、力排众议立为皇后的人。
可刘彻从未赤脚送过她。
他甚至从未在她面前脱过靴子。
“青萝,”卫子夫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觉得,那位朱姑娘……会成为下一个陈阿娇吗?”
青萝不敢回答。
卫子夫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不会。阿娇至少还有‘金屋’二字可念,而这位——”她顿了顿,“陛下对她,连许诺都省了。”
“因为他怕吓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落的桂花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四十五年了,本宫第一次见陛下……这样小心翼翼。”
天幕之外,李世民不知何时又续了一杯茶。
他看着那个赤脚走在建章宫长廊里的汉武帝,看着他手中提着的那双靴子,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沉默了良久。
“他把靴子给她了。”李世民说。
刘启点了点头。
“赤脚。”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笑,“堂堂汉武帝,赤脚走在宫里,手里提着一双靴子——你们见过这样的皇帝吗?”
“没有。”刘启说。
“朕也没有。”李世民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姑娘倒是……挺有分寸的。醒了之后知道怕,知道羞,没有仗着皇帝的喜欢就得意忘形。”
刘启看了他一眼:“你方才不是还在说她是‘祸水’?”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说了吗?朕没说。”
李世民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有些东西,旁观者清。
那个从六百年后坠入汉武帝怀中的少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死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梦游、无意识的舞蹈、毫无防备的拥抱和吻,对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意味着什么。
可他们知道。
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正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个千古帝王的理智和耐心。
而最可怕的是——汉武帝刘彻,似乎甘之如饴。
偏殿中,朱梦妍在被子里缩了很久很久,直到青禾端着姜汤进来,才不得不探出头来。
姜汤热气腾腾,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汁液滑过喉咙,烫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梦妍捧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布娃娃。”
青禾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相信“布娃娃”这个说法。汉代没有布娃娃这种东西,她大概把“布娃娃”理解成了某种她不知道的器物。
朱梦妍没有解释。她将姜汤喝完,把碗递给青禾,重新躺回榻上,眼睛望着头顶的帷幔。
昨夜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月光下的庭院、宣室殿的烛火、那个玄色身影的怀抱、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那个十指相扣的动作、那双被放在她面前的靴子……
还有那个吻。
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贴上了嘴唇。
她想起自己含混地说了一句“软软的”,然后刘彻说——“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说‘软软的’。”
“啊啊啊啊啊——”朱梦妍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羞耻感的哀嚎。
青禾吓得手一抖:“姑娘?!”
“没事,”朱梦妍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死一死。”
青禾:“……”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从天而降、被陛下亲自送回偏殿、还穿了陛下靴子的姑娘,会想“死一死”。
人类的悲欢,大概真的并不相通吧。
暮色四合时,刘彻没有来。
这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没有来偏殿。
朱梦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桂树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她的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指腹摩挲着簪身上细腻的纹路,凉凉的,滑滑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还是在庆幸什么。
如果他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昨晚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解不开也剪不断。如果他不来,她又在想,他是不是觉得她太麻烦了,是不是觉得她不识好歹,是不是……
“停。”朱梦妍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不能想他。
她不能习惯他的存在,不能习惯他的温柔,不能习惯他的靴子和他的目光和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会离开。
可她握着玉簪的手,却怎么都松不开。
夜深了。
青禾吹灭了殿中的灯,退了出去。
朱梦妍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害怕睡着——害怕再次梦游,再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可她太困了。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今早又因为羞耻和慌乱耗尽了所有精力,此刻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像有千斤重。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
“睡吧。”
不是刘彻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磁性的男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响起。
她的灵泉空间,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夜,她没有梦游。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身穿金甲的男人,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朝她笑了笑,说:“小姑娘,你的舞跳得不错。改日,教教朕。”
她想问“你是谁”,可梦里她发不出声音。
那个金甲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笑容更深了一些:“朕的名字,你唱过。”
唱过?
朱梦妍在梦中迷茫了一瞬,然后忽然想起那首她在月光下唱过的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她猛地睁开眼。
晨光已经照进了偏殿。
窗外,有鸟雀在桂树枝头跳跃,啾啾鸣叫,清脆悦耳。
朱梦妍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白玉簪。
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带着暖意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唐”。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灵泉空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