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朱梦妍变得格外小心。
她睡前让青禾把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又把窗棂用布条系紧,还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枚铜镜——青禾说铜镜可以辟邪镇梦,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邪”。
可梦这种东西,岂是几道锁就能拦住的?
到长安的第五日,建章宫的夜风变得凉了,秋意一天比一天深。朱梦妍在白日里努力扮演着一个安静的、乖巧的、从天而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少女,在刘彻面前垂眸低眉,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刘彻每日都会来偏殿坐坐,有时带一碟新贡的瓜果,有时带一柄刚从西域来的玉如意,有时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看她。
看她的眉眼,看她的手指,看她被盯得不自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朱梦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她是现代人,她有灵泉空间,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会离开。
可每到夜里,那些白日的防线就变得像纸一样薄。
第六日夜,三更鼓响过,建章宫沉入最深的睡眠。
偏殿的门锁不知何时松开了,系在窗棂上的布条无声地滑落。朱梦妍从榻上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她依旧穿着那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走出偏殿,穿过回廊,走过庭院。
守夜的侍卫看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朦胧得像一团雾气,美得不真实,诡异得不真实。
这一次,她没有走向庭院,没有跳舞。
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步伐轻盈而坚定,仿佛这条路她走了千百遍。月光为她照亮前路,夜风为她拂开帷幔,整个建章宫都在她面前门户洞开,无一阻拦。
宣室殿。
汉武帝处理朝政的地方,戒备最森严的所在。殿外的侍卫本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今夜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少女从面前走过,竟无一人出言喝止。
殿门虚掩着。
朱梦妍伸手推开,赤足无声地踏了进去。
宣室殿内烛火未熄,青铜九枝灯燃着十几支蜡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御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而御案之后,那张宽大的龙榻上,刘彻正和衣而卧。
他还没有睡熟。白日里和朝臣议了一整日的事——匈奴又来犯边,盐铁专营的政令在地方推行不畅,还有淮南王那边传来的不安分的消息。他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时已经过了三更,懒得回寝殿,便直接在宣室殿的榻上和衣躺下,想着眯一会儿便起来继续。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他隐约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以为是内侍来添灯油,没有在意。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宫中的任何一味熏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像山间泉水又像冬日寒梅的气息,裹挟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刘彻猛地睁开眼。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殿中的帷幔和柱子上,像一只蹁跹的蝶。长发垂至腰际,赤足无声,素白的寝衣在烛光下几乎透明,勾勒出一个纤细而曼妙的轮廓。
刘彻瞳孔骤缩,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的短刀,却在手指触到刀柄的那一瞬间停下了。
因为那张脸。
是朱梦妍。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无光,睫毛却微微颤动,像蝴蝶翕动的翅膀。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恬静的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清醒时的气息——柔软、无害、天真,像是回到了某个不需要设防的年岁。
梦游。
刘彻想起那个她在月光下赤足跳舞的夜晚,心下了然。他松开刀柄,缓缓坐起身来,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他不想惊醒她。
朱梦妍走到榻边,停了一下。她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榻上的男人,那双涣散的眸子似乎在对焦,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在晨光中绽放,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布娃娃。”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是泡在蜜水里。
刘彻愣了一瞬。
布……什么?
他还来不及反应,朱梦妍已经整个扑了过来。
她的身体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那股清冽的香气,猛地撞进他的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紧紧地,像是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偶不肯松手。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叹息。
刘彻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帝王,是万乘之尊,是被千万人畏惧、仰望、算计的存在。他握过刀剑,握过权柄,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却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过一个布娃娃。
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纤细而有力,那张贴在他胸口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吗?咚咚咚咚,快得不像一个四十五岁帝王该有的频率。
刘彻缓缓抬起手,想要推开她。
可他抬起的手,最终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轻轻地、几乎是用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柔,将手覆在她的后背上,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团被月光浸泡过的云,乖乖地缩在他怀里,毫无防备。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低下头,想要看清她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朱梦妍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依旧是涣散的,梦游中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她只是看到了一个好看的、温暖的、让她觉得安全的“布娃娃”——有棱角分明的下颌,有深邃好看的眼睛,还有一张薄薄的、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凑了上去。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怯生生的试探,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带着少女甜香的吻。她的唇很软很软,像春日初绽的花瓣,带着一丝凉意,贴上他微温的唇时,像冰雪触到了火焰。
刘彻的脑中一片空白。
四十五年来,他亲吻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亲吻过。后妃的吻带着讨好与算计,宫女的吻带着恐惧与攀附,即使是当年最宠爱陈阿娇的时候,他也从未在某个吻中失神过。
可是现在——
现在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匈奴,没有朝政,没有淮南王,没有江山社稷。只有一个十五岁少女懵懵懂懂贴上来的嘴唇,和她鼻息间那缕清冽的香气,和她睫毛扫在他脸颊上时那种微微的痒。
那个吻很短。
短到也许只有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朱梦妍的唇离开他的,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嘟囔了一句“软软的”,然后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在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真的睡着了。不是梦游,是那种踏实的、毫无戒备的、信任到骨子里的深眠。
刘彻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一个睡着的少女,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梦妍。”他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那张在烛火下美得不像真人的脸,那微微嘟起的嘴唇,那安详如婴孩的睡颜。他不知道她梦游时会把他当成布娃娃——他堂堂汉武帝,被她当成了一个布娃娃。
这个认知荒唐至极,荒唐到让他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方才她吻上来的那一刻,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殿外,侍卫统领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赶到宣室殿门口,却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殿门大敞着,烛火通明,龙榻上,帝王玄色的身影与少女素白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后三步,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了殿门。
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宣室殿外的风停了。
月亮躲进云层,像是连它也觉得不该再看下去。
天幕之外,三帝皆静。
李世民手中捧着一杯不知续了多少遍的茶,茶早已凉透,他却忘了喝。他的目光定在天幕中那个白衣少女的背影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启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在梦游。”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为谁开脱。
朱元璋冷哼一声:“梦游?梦游就能亲男人的嘴?”
“她说那是布娃娃。”刘启说。
“布娃娃?”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随即又压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天幕,“她管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叫布娃娃?这姑娘眼睛怎么长的?”
李世民终于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涩:“她不是有意的。”
“朕知道她不是有意的!”朱元璋烦躁地摆了摆手,“朕气的是……是……”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是那老东西占了便宜!”
刘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妙。
“汉武帝,”刘启缓缓开口,“今年四十五。”
朱元璋:“……”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轻声说了一句:“她醒来,怕是会哭。”
没有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那姑娘醒来的反应,可能比哭还要精彩。
卯时,天还没亮。
宣室殿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大半,殿中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暧昧。龙榻上,玄色和白色的衣料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溪流。
刘彻一夜没有合眼。
他就那么坐着,怀中抱着那个少女,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腰背也有些酸疼,可他始终没有动一下,甚至没有调整过姿势。他怕惊醒她。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帝王的事情。
他看着怀中人的睡颜,从三更看到四更,从四更看到五更。他数她的睫毛,看她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听她均匀的呼吸声,闻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香。
他发现自己的心变得很软很软,软到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五更天,鼓声将起。
朱梦妍的睫毛颤了颤。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家,抱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布熊玩偶,蹭啊蹭,觉得特别特别有安全感,特别特别暖和。那个布熊还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一双深邃的——
嗯?
布熊的脸,怎么会是热的?
朱梦妍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她先感受到了身下的触感——不是偏殿那张硬邦邦的汉代床榻,而是一个温热的、有起伏的、会呼吸的……东西。
然后她感受到了箍在腰间的重量——一只手,一只很大的手。
再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熏香味道,龙涎香混着淡淡的松木气息,是刘彻身上的味道。
朱梦妍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玄色的衣料,衣料下面是宽阔的胸膛,胸膛上方的线条棱角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
刘彻正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有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人在梦游中非礼了的帝王。
朱梦妍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她看到自己双手环着刘彻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姿势亲密得像是恋人。她的寝衣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而刘彻的一只手正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覆在了她的后脑上,指尖缠着她的一缕长发。
她猛地弹开,却因为动作太大,直接从榻上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屁股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
刘彻皱了皱眉,伸手要去扶她:“摔疼了?”
朱梦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蹭蹭蹭退了好几步,背脊抵住了殿柱,缩成一团。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写满了震惊、羞耻、不可置信和一种深深的绝望。
“陛陛陛陛陛下——”她结巴得不成样子,“我怎么——你怎么——我们——”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彻慢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殿柱边上的少女,烛火在他身后映出一个高大的剪影。
“你梦游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昨夜,你走到宣室殿,把朕当成了……你的布娃娃。”
说到“布娃娃”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朱梦妍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红到了她能红到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刘彻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抱了朕。”
又一步。
“然后——”
“别说了!!!”朱梦妍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后面传出来,带着哭腔,“求你别说了……”
刘彻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蜷缩在殿柱边上的样子,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不是可笑,不是荒唐,是心疼。
他弯下腰,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缩成球的小东西。
“梦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震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朱梦妍从膝盖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刘彻看着那只眼睛,缓缓伸出手。
他没有碰她。只是将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像是一个邀请,一个等待。
“朕不会笑你。”他说。
朱梦妍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掌心的纹路,看着那只握过江山的手此刻摊开在她面前,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温柔。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对她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他不是在占有,不是在狩猎。
他是在等。
等她愿意。
她在膝盖后面缩了很久,久到殿外传来了第一声晨鼓。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将手指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刘彻的手合拢了。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天幕之外,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布娃娃。”他说,语气复杂。
刘启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朱元璋哼了一声,转过了脸,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一个千古一帝,被一个梦游的少女当成了布娃娃,抱了,亲了,然后还在宣室殿里守了她一整夜。
这种事情,说出来都没有人信。
可它偏偏发生了。
在汉武帝的宣室殿里,在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中,一个帝王将自己的手掌摊开在一个少女面前——不是命令,不是索取,只是一个等待。
这是整个大汉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就像那颗星子划破夜空,不偏不倚地坠入他的怀中。
不是意外。
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