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定在七月末。
日子是太史令选的,说那日星象最吉,宜嫁娶,宜纳采,宜一切与喜字沾边的事。卫子夫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从聘礼的数目到仪仗的规格,从宴席的菜式到宾客的座次,事无巨细地过了好几遍。朱明曦帮着她打下手,时常抱着刘弗陵坐在椒房殿里,听卫子夫念那些长长的清单,偶尔插一句嘴。
“聘礼里的玉璧,用上次于阗进贡的那对吧。成色好,寓意也好。”
“好。本宫也觉得那对玉璧最好。”卫子夫提笔记下,又翻了一页,“宴席的菜式定了,但酒水还没选。你觉得用哪种酒?”
“用去岁酿的桂花酿吧。甜而不腻,宾客们喝着也舒服。”
卫子夫点了点头,又记了一笔。刘弗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案上的毛笔。朱明曦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便不闹了,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臂弯里,听着两个女人商量那些他听不懂的事。
大婚前三日,刘据来了一趟彻曦殿。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朱明曦正在给刘弗陵喂奶,见他来了,笑着招手让他进来:“怎么了?快当新郎官了,紧张?”
“有点。”他在她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朱姐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太子妃好。我是说,我知道要对她好,但不知道怎么才算好。”
朱明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弗陵,把他换了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据:“你父皇怎么对我,你就怎么对她。”
“父皇对你……”他想了想,“父皇听你说话。你跟他说的那些事,他都会听。”
“这就对了。听她说话,让她知道你在听。不用什么都替她做,但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日子久了,你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对彼此好了。”她顿了顿,“还有,别总端着太子的架子。在她面前,你先是刘据,才是太子。”
刘据点着头,把这些话认真记下来。
大婚这日,未央宫到处都挂着红绸。东宫的廊下缀满了红灯笼,一路延伸到大殿门口,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是无数颗红彤彤的心在跳。宾客们早早到了,朝中重臣、宗室亲贵,坐了满满一堂。刘据穿着大红的礼服,戴玉冠,腰束红带,整个人挺拔而端正,只是站在殿门口迎宾时,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扯一下袖口,露出他心里的紧张。
新娘子萧氏是从东宫侧门抬进来的。红盖头遮着脸,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端正,走路稳稳当当,身旁的侍女搀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正殿。刘据站在殿中等着,看见红盖头的那一刻,他忽然不紧张了。他走过去,接过侍女手中的红绸,牵起新娘子的一端,引着她走到殿中央。
刘彻和卫子夫坐在上首。刘彻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庄重得很,但他坐在那里,看着刘据牵着新娘子走进来时,目光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卫子夫坐在他旁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的。
赞礼官唱礼,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刘据转过身,与萧氏面对面站着,红盖头还没掀,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旁人听不见,但新娘子微微点了一下头,红盖头轻轻晃了晃。
礼成之后,刘据掀了盖头。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萧氏面容温婉,眉眼清秀,肤色白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落落大方,不扭捏,也不张扬。刘据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露出了一排白牙。
坐在上首的刘彻看见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卫子夫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笑意。
宴席开在正殿里,杯盏交错,热闹得很。刘璋坐在朱明曦身边,伸着脖子往新人那一桌看,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小声说:“娘,新娘子好漂亮。”
“嗯。以后就是你的大嫂了。”
“大嫂……”他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新鲜,又扭头去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碗里的菜。
刘髆坐在刘璋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殿中的热闹,然后又低下头。刘宛趴在她膝上,已经困了,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眼皮一点点往下合。刘弗陵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眼睛四处张望,看了一会儿满殿的红绸和人群,便打了个哈欠,缩在襁褓里睡着了。
刘彻端着酒杯,看着满殿的热闹,目光从刘据和萧氏那一桌移开,落在角落里朱明曦和孩子们坐的那一桌。她正低头替刘宛擦嘴,刘璋在旁边举着筷子够远处的菜,够不着,便站起来探着身子去夹,被她轻轻拉了一下衣角,坐了回去。他看着这一幕,慢慢饮了一口酒。
宴散之后,朱明曦带着孩子们回彻曦殿。刘璋路上还在念叨“大哥的新娘子好看”,刘髆牵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得太快。刘宛已经被乳母抱回去了,刘弗陵也在襁褓里睡着了。她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几个大大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过得很满,满得心里都装不下。
刘彻从后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走着,秋夜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宴席上残留的酒气和桂花香。
“子安成家了。”她轻声说。
“嗯。”
“你当公公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当婆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很轻很浅,但暖得像秋天的第一杯热茶。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宽大而温热,她握得很稳。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回彻曦殿,身后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长长的回廊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