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日,未央宫比往年更热闹些。宣室殿里,刘彻召了刘据来,说有一件事要议。
刘据进殿时,见案上摊着几卷帛书,旁边放着几份画像和庚帖,心里便隐约有了数。他在案前站定,行了一个礼:“父皇。”
“坐。”刘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说你的婚事。”
刘据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瞬,但他没有低头,只是应了一声:“儿臣听着。”
“太子妃的人选,朕想了很久。萧何的后人,如今有一位孙女,年岁与你相当。萧氏一族是开国功臣之后,家风清正,教养严谨。朕已让人去合过八字,没什么问题。”刘彻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若愿意,朕便下旨,立萧氏为太子妃。”
刘据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父皇,萧氏女……儿臣见过吗?”
“没见过。但朕让人打听过,说她性子温厚,读书识字,不是那种张扬的人。”
“儿臣听父皇的。”
刘彻看了他一眼:“朕要你想清楚。太子妃是你将来的妻子,是东宫的女主人。你不必现在就有多喜欢她,但你要愿意跟她好好过日子。”
刘据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儿臣愿意。”
“好。”刘彻拿起案上的帛书,又放下,“除了太子妃,朕还定了两位良娣。一位是史家的姑娘,她父亲是鲁地的良吏,家风朴厚;一位是李敢的孙女,李家是将门之后,她的性子据说刚烈爽利,跟史家姑娘正好一柔一刚。”他顿了顿,“史氏和李氏,位份都是良娣。你娶了她们,要一碗水端平。”
“儿臣记住了。”
刘彻看着他那副略显拘谨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用这么绷着。朕不是在给你派差事。你是在娶媳妇,不是在上朝。”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低下头:“儿臣知道了。”
消息传到彻曦殿时,朱明曦正坐在廊下给刘弗陵喂奶。刘璋跑去开的门,回来时风风火火的:“娘!父皇要给大哥娶媳妇了!”刘宛跟在后面跑进来,重复了一遍:“娶媳妇!”
朱明曦抬头看了看跟着进来的刘据,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红还没褪,走路都有些僵,像是被这件事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她没忍住笑了一声:“进来坐。你父皇选的人,你见了没有?”
“没有。父皇说,大婚之前不见面。”
“那你心里有底吗?”
“有萧氏的庚帖和画像。画像上看着很温和。”
“画像做不得准,但庚帖不会错。你父皇挑的人,不会差。”她把刘弗陵换了一边抱,想了一会儿,“史家姑娘和李敢的孙女,你听说过吗?”
“李家的我听说过一些。她祖父李敢,跟着太爷爷打匈奴,后来死在了漠北。父皇给她赐婚,大概是念着李家的功劳。”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史家我不太清楚。”
“那等大婚之后,你慢慢就知道了。不着急,日子长着呢。”
刘据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刘彻傍晚过来时,朱明曦正坐在桌前,翻着那几卷庚帖和画像。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看什么呢?”
“看看你给儿子挑的媳妇。”她把画像铺开,一张一张地看,“萧氏这个,面相确实温厚。史氏看着文静,眉眼很秀气。李敢的孙女……画得有些英气,像是能骑马射箭的。”
“李家那姑娘,据说真会骑马。性子也烈,跟她祖父像。”
“烈点好。东宫需要个有脾气的。”她把画像卷起来,收好,抬起头看着他,“陛下,你给子安选妃,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吗?”
“问了。他说听朕的。”
“那就是没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认真,“他不敢跟你说真心话。你选的人他信你,但他心里对未来的妻子什么样,他可能自己都没想清楚。”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说,朕该怎么问他?”
“别问‘你愿不愿意’,问他‘你想娶什么样的人’。让他自己说。他说了,你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朕明日再叫他来,好好问一问。”
第二日,刘据果然被叫去了宣室殿。这一次刘彻没提庚帖,也没提画像,只是让他坐下来喝茶,像寻常父子那样说了一会儿话。喝到一半,他忽然问:“子安,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刘据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开口说:“儿臣想娶一个能跟儿臣说话的。不用什么都懂,但愿意听。不用什么都好,但愿意跟儿臣一起慢慢学。”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又说了一句,“像朱姐姐那样的。”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朱姐姐不是太子妃的模子,”刘据赶紧补了一句,“儿臣是说,她有什么话都愿意跟父皇说,父皇也愿意听。东宫以后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刘彻放下茶盏,看了他一会儿:“朕知道了。”
夏至过后,赐婚的旨意便下了。萧氏为太子妃,史氏、李氏为良娣,择日大婚。消息传遍未央宫,卫子夫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朱明曦商量婚礼的章程,从聘礼到仪仗到宴席,一样一样地细细推敲。刘据每天照常来给父皇请安,照常去东宫读书,但他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又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傍晚,朱明曦抱着刘弗陵站在彻曦殿门口,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刘璋和刘宛,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几年前,她还是个从天而降的姑娘,被这个男人接在怀里;如今,他们的长子已经到了要成婚的年纪。她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滋味,像是一棵种了很久的树,忽然看见枝头结出了第一颗果子,既欣慰,又觉得舍不得。
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抱着孩子的手上。他的手暖而稳,像这些年里的每一个夏天一样。
“舍不得?”他问。
“有点。”
“朕也是。”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孩子们跑闹的身影,看着暮色漫过宫墙,把满院新绿染成温柔的深色。夏至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把白日的燥热一点点吹散了。
“不过,”她轻声说,“还有这么多小的呢。够我们忙很多年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院子里,刘璋正在追刘宛,刘髆蹲在廊下捡着什么东西,刘弗陵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嗯。够忙很多年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