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日,天早早便亮了。未央宫的蝉鸣比哪一年都来得早,天还没大亮就叫成一片,像一大群孩子抢着说话。朱明曦推开彻曦殿的窗户,热风扑面而来,裹着青草被晒热的香气,混着廊下那丛薄荷清清凉凉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醒透了。
“娘!”刘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他已经起了,穿着一身薄薄的青布短衫,头发扎成一个小髻,手里举着一根老长的竹竿往树上够。竹竿顶端绑着一只小网兜,正要去兜枝头那只叫得最响的蝉。他举了半天够不着,急了,扭过头喊人:“二哥!你来!你比我高!”
刘髆从廊下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只小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是他一早从井里提上来的,冰凉的,映着天光。他把碗放在廊下阴凉处,走过去接过刘璋手里的竹竿,站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角度,举竿轻轻一兜——蝉“吱”的一声落进网兜里。刘璋立刻跑过来,扒着他的手臂探头往里看:“抓到了抓到了!”
刘髆把蝉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蝉在他掌心里震动翅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刘髆看了一会儿:“它叫了一早上,累了。”
刘璋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它累了吗?”
“它的翅膀在抖。它在喘气。”
刘璋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地说:“那……放了它吧。”刘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上,蝉停了一下,然后振翅飞走了,消失在树影里。刘璋仰头看着它飞远:“它回去找它娘了。”然后他又跑去追蝴蝶了。
刘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见朱明曦站在廊下,正看着他。他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朱娘,夏至是不是要吃面?”
“是。夏至吃面,不生病。”
“那我一会儿要多吃一碗。”他顿了顿,“宛儿能吃吗?”
“她还小,不能吃面。等她大一点了,让她也吃。”
他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放下碗:“那我去看看宛儿醒了没有。”
他站起来走进殿里。朱明曦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正在追蝴蝶的小身影,嘴角弯着。
午后,夏至的面煮好了。卫子夫也来了,带来一碟新腌的梅子,说是解暑开胃的。刘据下了课也来了,一进门就被刘璋拉着去看他今天抓到的蝉——后来放走了,但这件事他讲了三遍,每遍都详细到那只蝉翅膀上的花纹。刘据听完第三遍,认真地点头说:“你放了它,它明年还会回来叫给你听。”刘璋听了很满意,跑去吃面了。
刘彻来的时候面已经摆上桌了,长长的白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刘璋已经吃完了一碗,正端着第二碗呼噜呼噜地吸。他吃得脸上沾了汤汁,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刘彻在他旁边坐下,把他嘴角的汤汁擦了:“慢点吃,急什么。”
“好吃!”
刘据自己也盛了一碗。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这一桌人——刘彻坐在主位,卫子夫坐在他右手边,朱明曦抱着刘宛坐在他左手边,三个孩子挨着坐。他看了看,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他读过的任何一篇策论都更像“太平盛世”。
“怎么了?”卫子夫问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软软的,汤鲜鲜的,碗边还有一颗朱明曦剥好的梅子。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嘴角是弯的。
饭后,刘璋困了,趴在朱明曦怀里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面条。刘髆没睡,坐在廊下的阴凉处翻那本画册,翻到一页画着荷花的,停下来看了许久。刘宛已经会扶着东西站了,站在朱明曦脚边,小手扒着她的膝盖,仰着头看她,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朱明曦把她抱起来,走到廊下,站在刘髆身边:“髆儿,你看什么?”
他指着画上的荷花:“这个花,我没见过。”
“这叫荷花,夏天开在水里的。等你再大一些,你父皇带你们去看。”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画册。晚风穿过廊下,吹动满院新绿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蝉鸣已经歇了,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整座未央宫染成温柔的琥珀色。彻曦殿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映着刘璋蜷在朱明曦怀里安睡的小脸。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低头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清。但她弯起嘴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远处传来钟声,是夏至日暮的钟。一声接一声,像时间在缓缓翻页。她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听完了那阵钟声,心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春一夏,一秋一冬,孩子们慢慢长大,身边的人都在,碗里的面是热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熟的刘璋,又看了看旁边安安静静翻画册的刘髆,再看了看脚边扶着栏杆学站立的刘宛。这三个小人,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性子,但都在她身边,都在好好地长大。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穿越千年而来,最好的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