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满月那天,离宫比槐花满月时安静些。没有大宴宾客,没有张灯结彩,只是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家常饭。馆陶公主刘嫖来了,抱了一会儿重孙,说了句“眉眼像他阿父”,又说了句“嘴像他阿母”,然后把孩子还给陈昭曦,坐回椅子上喝茶去了。陈婉宁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件她新做的小衣裳——浅青色的,边角绣了一株小小的槐树苗。“这件给他留着,明年春天穿。”陈昭曦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柔软的细麻布,针脚细密。她弯了弯嘴角:“大姐手越来越巧了。”
陈季安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他不敢抱,怕自己手粗弄疼孩子,只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眼:“他好小……比我那只鸡还小。”陈昭曦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那只鸡是青麻头,他长大了一定比你的鸡大。”陈季安挠了挠头,也笑了。最小的陈昭华趴在小床边上,两只手扶着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婴孩:“二姐,他什么时候会说话?”“要等一两年。”陈昭曦摸了摸她的头,“等他学会说话了,第一个叫的就是你这个小姨。”陈昭华很满意这个答案,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槐花是最后一个来看弟弟的。不是她不想来,是她一直在院子里磨蹭,一会儿蹲在花坛边看蚂蚁,一会儿绕着秋千转圈,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门口张望。青萝喊了她好几次,她都说“马上来了”。最后还是她自己走进来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跑着冲进来,一步一步走得慢慢吞吞的。走到小床边,她停了脚步,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里的婴孩。
怀远正醒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眼睛还有些雾蒙蒙的,不太聚焦,只是朝着有光的方向慢慢转。槐花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他好小。”陈昭曦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槐花又往前凑了凑:“他眼睛是闭着的。”“他刚醒,还不太会睁眼。”“那他什么时候会睁眼?”“再过一个月就好了。”槐花点了点头,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怀远的手背。怀远的小手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槐花缩回手,抬头看陈昭曦:“他动了。”“嗯,他认识你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跑到小床边,把那根红绳轻轻放在怀远的襁褓边上——那是刘彻佩剑上系着的一根红绳,她抓周那天攥着不放,后来就一直收在她的小盒子里。“送给你。”她对弟弟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决定,“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给你。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一直戴着。”
陈昭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什么话也没有说。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也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女儿把她最心爱的东西放进儿子的襁褓边,看着那根红绳在秋日的光里微微晃动着。
满月宴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陈昭曦抱着怀远坐在廊下,槐花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陈昭曦怀里的弟弟。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阿母,我想把秋千让给他。”陈昭曦愣了一下:“你不是最喜欢那个秋千吗?”槐花想了想:“我可以等。等他长大一点,我教他坐秋千。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坐。”陈昭曦看着她认真又理直气壮的小脸,不由笑了出来。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秋千留给他。你来教他。”
秋千在院子的槐树底下,是刘彻让人专门做的。两根粗绳系着木板,不高不矮,正好适合三岁孩子的高度。夕阳把秋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草地上。陈昭曦抱着怀远坐在廊下看着,槐花正蹲在秋千旁边,用手比划着:“等你再长高一点点,我就可以推你了。”怀远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刘彻从廊下走过来,站在陈昭曦身后,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儿子,又看向秋千旁的女儿。风吹过来,把槐花扎着小揪揪的碎发吹起来。她还在秋千旁边蹲着,认真比划着。
“彻。”陈昭曦轻声叫了他一声。“嗯?”“一家人,真好。”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安静地停在那里。
灵泉空间里,花树的光是淡金色的,暖暖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暖洋洋的,铺满了整个空间。花树知道——一家四口,在这座离宫里,在秋天的风里,在槐树底下秋千的影子旁边,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