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意十七岁那年的秋天,马嘉祺辞去了学校的工作。
消息来得很突然。她周二去办公室找他补课,发现门锁着,里面黑着灯。她以为他生病了,给他发了微信,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她又给教务处打电话,老师说:“马老师上周提交了辞呈,这周就不来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林栀意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浑身发凉。
他不知道。他辞职了,但没有告诉她。
她翻出他的微信号,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马老师,你。
发出去之后,消息石沉大海。她等了一整天,没有回复。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她鼓起勇气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林栀意坐在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往下掉。她的同桌在跟别人聊天,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的世界在塌。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消失。她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她很想他。
那种想念不是“哦,我有点想那个人”,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疼痛。她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低头批改作业的样子、他说“重写”时毫不留情的语气、他给她听那首英文歌时递过耳机的手。
她翻出那首歌,戴上耳机,单曲循环了一整夜。
歌词是她翻译过的。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Take me to the place where you go / Where nobody knows if it‘s night or day”
带我去你去的地方/没有人知道那是黑夜还是白昼
她想去找他。
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没有地址,没有新的工作单位,没有任何消息。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林栀意第一次意识到,她对马嘉祺的了解少得可怜。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的家人是谁,不知道他除了语文还喜欢什么。她只知道他泡茶只喝龙井,改作业的时候会无意识转笔,笑起来眼尾向下弯像月牙。
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但它们拼出了她所有的想念。
一个月后,她终于从他以前同事那里打听到了一个地址。是他在城郊租的一间小公寓,据说他辞职后在家写东西,不再教书了。
那个周末,林栀意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找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到五楼的窗户亮着灯,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上了楼,站在那扇门前,伸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马嘉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惊讶、慌乱、心疼,还有一种她最不想看到的:拒绝。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回我消息。”林栀意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声音尽量平稳,“你不接我电话。你辞职了也不告诉我。马嘉祺,你是我的老师,你不能就这样消失。”
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手稿和书,角落里放着一架电子琴。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纸墨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药。
林栀意在沙发上坐下来,马嘉祺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那是他们认识以来最远的距离。
“为什么辞职?”她问。
马嘉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看她。
“不想教了。”
“骗人。”林栀意看着他的眼睛,“你骗不了我。我认识你两年了,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看人。”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林栀意。”他终于开口,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因为我要在你犯错之前,先让自己离开。”他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痛苦。
“你才十七岁。你是我的学生。每天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看着你写字的样子,听你叫我‘马老师’——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林栀意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留着你的翻译,不是忘了扔。”他说,声音哑了,“是我舍不得扔。你每一次作文里写的好句子,我都抄在一个本子上。你每叫我一声‘马老师’,我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自己恢复成一个正常的老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辞职,不是因为不想教了。是因为不能再教了。再教下去,我会做出一个老师不应该做的事情。”
房间里安静极了。
林栀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很高,肩膀很宽,但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无助的、孤独的、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人。
她突然觉得心很疼。不是因为自己被拒绝了——他甚至没有拒绝她,他甚至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心疼的是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一个人辞职,一个人躲在这间小公寓里,一个人把所有的想念和痛苦都咽下去,然后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我在保护你”的姿态。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马嘉祺。”她叫他。
他没有转身。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转过身来。”她说。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我不是小孩子了。”林栀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得。你教我写真实的句子,你说不要表演,要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现在说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马嘉祺,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你可以拒绝我,你可以说这样不对,你可以继续躲我——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的感情,也不能替我说‘你以后会后悔’。”
“因为后悔不后悔,是我的事。”
马嘉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烫,微微发抖。
“林栀意。”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知道我听到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了摇头。
“是害怕。”他说,“我怕得要死。我怕我配不上你,怕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会后悔,怕别人说我诱骗未成年学生,怕所有人指着你说‘看,就是那个跟老师搞在一起的女生’。”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什么都不怕,但我怕你受伤。”
林栀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那双有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紧在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发疼,紧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你不许辞职。”她闷声说,“你要回去教书。你不能因为我在你身边就觉得是错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
“你听我说。”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你说你怕我后悔。那我告诉你,如果我现在不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马嘉祺闭了闭眼,把她重新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林栀意。”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但你知道吗,从今以后,我不能再当你的老师了。”
“为什么?”
“因为老师不会这样抱学生。”
她在他怀里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甜。
“那你就别当我的老师了。”她说,“你当我的马嘉祺就好。”
他没有回答。但他收紧了手臂,在她头顶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窗外,秋天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像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