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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马先生

马先生的乖学生

林栀意第一次见到马嘉祺,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的九月。

那天下着雨,她撑着伞站在学校门口,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简历和奖状,雨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教务处的老师领着她穿过走廊,在一间挂着“校长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来。

“马老师,人带来了。”老师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

林栀意抬起头。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的脸比她想象的好看得多——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夜晚的河。但他的表情并不友好,甚至有些冷。

“你就是林栀意?”他问,声音低而平,听不出情绪。

“是。”她小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纸。

马嘉祺——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是这所私立中学的特聘教师,教高三语文,也负责“英才计划”的培优班。而她,是那个培优班新招进来的插班生。十五岁上高三,在这个城市算是新闻,但在她身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她从小学一路跳级,别人还在读高一的年纪,她已经准备冲刺高考了。

“进来坐。”马嘉祺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林栀意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把简历和成绩单放在桌面上。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几秒。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想从中找到一点评价——肯定或者否定,什么都好。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像一堵刷得干干净净的白墙。

“成绩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你跳级太多,语文基础可能不如同班同学。高三的语文不光是背书,还要理解、分析、表达。你觉得你跟得上吗?”

林栀意咬了咬嘴唇:“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够。”马嘉祺放下她的材料,看着她的眼睛,“我要的是结果。你是以‘英才计划’的名义进来的,学校对你有期望,家长对你有期望,你自己也有。如果期中考试你的语文成绩达不到班级前二十,我会建议你回到原来的年级。”

林栀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接地、毫不客气地否定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夸她聪明、优秀、天才。只有这个人,在她刚坐下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好。”他说,“明天开始,你每周二周四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补语文。”

“补课?”

“对。”他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材料,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基础差,不补不行。”

林栀意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补课”,但看到他根本没有在等她的回答,那两个字就咽了回去。

她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瓷砖地面上。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透过门缝,她看到马嘉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没有在看她的材料,而是在看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他的侧脸被水痕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块。

十五岁的林栀意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天起,她的生活将被这个男人彻底改变。

补课从第二周开始。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栀意会抱着语文课本和笔记本,穿过操场上那条长长的连廊,走到教师办公楼三层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高三年级组·马嘉祺”。

她每次去的时候,办公室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别的老师这个点要么回家了,要么在教室里盯晚自习。只有马嘉祺坐在他那张堆满书和试卷的办公桌后面,台灯开着,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油画。

“坐。”他总是这样说,头也不抬。

林栀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他会用五分钟时间检查她上周布置的作业——通常是阅读理解或者一篇小作文。他的批改很细,细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她写的作文,他会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批注,有些是表扬——“这个比喻不错”,有些是批评——“逻辑断裂,重写”,有些则只有一个问号,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写得通吗”。

林栀意很怕那个问号。

她是一个习惯了满分的人,在马嘉祺这里,她却变成了一个需要“补课”的学生。第一次小作文,她写了一篇自认为很漂亮的散文,用了一堆华丽的形容词和排比句。马嘉祺看完,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写的这些东西,你自己信吗?”

她愣住了。

“你写‘秋天的校园像一首忧伤的诗’,”他念出她文章里的句子,语气平平的,“你哪里忧伤?你才十五岁,你跳过三级,你是全校最小的学生,所有人都把你当天才。你有什么好忧伤的?”

林栀意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说对了。她写那些漂亮的句子,不是为了表达,是为了表演。她一直在表演一个“天才少女”的人设,写所有人都想看到的东西,而不是她自己真正感受到的东西。

“重写。”马嘉祺把那篇作文推回她面前,“写你真正想说的话。哪怕只有一句。”

那天晚上,林栀意坐在家里书桌前,盯着空白的作文本,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她交上去的作文只有三百字,写的是她妈妈在她八岁时出国的那个早晨——她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飞机起飞,没有哭,但从此以后每次听到飞机的声音,都会抬头看。

马嘉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可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林栀意第一次觉得,被马嘉祺肯定,比她拿过的任何一张奖状都让她高兴。

这种高兴,后来变成了一种依赖,再后来,变成了一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