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一日,长安城落了一场绵密的细雨。
雨不大,细细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一把极细的筛子筛着银丝,悄无声息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满树的嫩叶上。院子里的杏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零星几朵,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雨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用每一片叶子承接这场应时的甘霖。整座长安城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棂间渗进来。
夏曦雪站在廊下看雨,手搭在肚子上。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圆滚滚地顶在前面,从侧面看像一座小山丘。穿衣裳的时候,腰间的系带已经放到了最宽松的孔眼,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她走动的时候需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平日里熟悉的几步路如今要走得更慢、更稳。但她的气色很好,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春雨浇透的植物,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展的生机。
“娘,雨停了会出太阳吗?”安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低头,看到安儿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他也跟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雨,又问道:“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吗?”
“是。”她有些意外,“安儿怎么知道的?”
“书上写的。”他指了指偏殿的方向,“那本《大汉农事历》上写的。”
她弯了弯嘴角:“对,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夏天就要来了。”
安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檐角的水珠,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认真地问她:“那夏天来的时候,弟弟会出生吗?”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差不多。夏天来的时候,弟弟或者妹妹就该出来了。”
安儿低下头,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表情认真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下了一个标签。
午后,雨渐渐小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夏曦雪回到屋里,在软榻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谷雨时节的灵泉空间比春日更加生机勃勃,桃林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结出了一颗颗青绿色的小桃子,密密匝匝的,像是一串串小小的翡翠珠子,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田地里的稻秧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苗,一畦一畦地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灵泉水汽的浸润下,像是被阳光洗过的绿绸布铺在地上。她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会儿,弯腰掬了一捧田水,能感觉到细小的稻苗根系正在水下蔓延。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灵泉种植百问》,翻到“稻作篇”,上面写着:“谷雨前后,灵泉田宜浅水勤灌。水温宜保持微温,过高则烧根,过低则滞长。每日辰时引泉入田,酉时放水晒田,干湿交替,稻根方能深扎。”
她把书放回去,又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她伸手抽出一本相对薄一些的册子,封面写着《小儿养育要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婴儿初生,肌肤娇嫩,宜温不宜寒。母乳为上,若母乳不足,可辅以米汤。灵泉水可兑入温水中,每日一勺,可助婴儿强健筋骨。”她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给她递了一盏灯。窗外,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得那些嫩绿的叶子闪闪发光。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在一下一下地动着。她看着他走进来,放下书,坐直了一些:“陛下今日来得早。”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在她身边坐下:“今日朝会上,有人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伸手覆上她的肚子,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正好感觉到小家伙在动:“有人提议,在长安城外再开一片屯田营地,专收流民和轻罪刑徒。他说,这是‘夏嫔娘娘的法子’。”她微微一愣:“谁提的?”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是一个她没有听说过的年轻官员,品级不高,职位也不显眼。“他说,书坊里那本《大汉农事历》是照着娘娘的意思写的。他读了那本书,觉得上面的法子可行,便写了折子递上来。”他顿了一下,“朕准了。”
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她写那些书的时候,从未想过会有朝臣按照书里的内容直接向刘彻上奏。那本《大汉农事历》是空间书架上的书,她抄了一些内容放进书坊的新书里,当做“农事指南”来卖。她原以为这不过是让百姓多种几棵菜、多收几斗米,没想到一个读了她书的年轻人,会在朝堂上提出要照着她的法子来治理流民和刑徒。
“陛下,”她轻声开口,“那个官员,叫什么名字?”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他把屯田做成了,朕再告诉你。”
窗外,谷雨的最后一缕雨雾正在暮色中散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晃动着满树的叶子,像是也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做着准备。刘彻侧过身,握住了她的手:“睡吧。”
他起身吹熄了灯,殿内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淡淡的月光和廊下未熄的灯笼的暖光。夏曦雪闭上眼睛,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像在回应这个夜晚的安宁。她在心里轻声说:夏天快来了。你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