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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曦雪

除夕这一日,天还没亮透,漪澜殿便热闹了起来。

宫人们进进出出,挂红绸、贴福字、摆果盘,忙得脚不沾地。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崭新的红纱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熟透了的红柿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也挂了几盏小灯,虽然被昨夜的雪压弯了枝条,但那些红点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鲜亮,像是冬天里开出的一树红花。

夏曦雪一早就起来了。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又去看了刘祎和安儿。刘祎刚醒,正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看到她来了,小嘴弯了一下,发出“啊”的一声,像是在说“娘早”。安儿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小桌边喝粥,看到她进来,放下勺子叫了一声“娘”,声音里带着一种安稳的笃定。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他有些歪的衣领:“安儿,今日会有很多人来。有新弟弟,还有太子和皇后娘娘。”安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我会照顾弟弟们的。”

她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安儿最懂事了。”

辰时刚过,苏文便来通报,说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夏曦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刘祎换衣裳。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把最后一颗纽扣系好,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向正殿。

她在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到那两个人正从廊道的尽头走来。卫子夫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深衣,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面容平静而端方。她身边走着刘据——这位大汉的太子年近三十,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种不同于刘彻的温润。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夏曦雪迎上去,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卫子夫停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夏嫔不必多礼。”

刘据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却又并不锐利的打量。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温和:“夏嫔娘娘好。”

夏曦雪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卫子夫和刘据进了漪澜殿。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摆着果盘和茶点。卫子夫在主客位坐下,刘据在她下首落座。夏曦雪亲自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微微欠身:“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能来,漪澜殿蓬荜生辉。”

卫子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内的陈设上,声音平淡:“漪澜殿布置得比从前暖了许多。”

“是陛下让人多加了两个炭盆。”夏曦雪没有掩饰,语气自然,“臣妾怕冷,孩子们也怕冷。”

卫子夫没有说话,目光停在墙上那幅字画上,过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对你,确实用心。”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夏曦雪:“听说刘髆要记在你名下。”

“是。”夏曦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臣妾会好好待他。”

卫子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本宫信你。”

夏曦雪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本以为卫子夫会试探、会审视、会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但她的反应比想象中更直接——她信她。片刻之后卫子夫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本宫也有一个要求。”

“娘娘请说。”

“本宫年纪大了,太子政务繁忙,你一个人照看三个孩子不容易。本宫会让人每月送一些东西来,算不上什么恩典,是祖母的一片心。你别推辞。”卫子夫的声音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刘髆那边,本宫会偶尔接他到椒房殿住几日。他需要的不止一个母亲。”

夏曦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内的灰尘照成一粒一粒的金色光点。窗外院子里传来安儿的笑声,混着乳母轻声的哄劝和脚步声。她正要站起身去偏殿看看孩子们,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刘彻正大步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朱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的锋芒,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暖。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刘髆。

刘髆换了一身新衣裳,是夏曦雪这几日赶着做出来的,深蓝色的小袍子,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袖口收紧,很适合孩子活动。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干干净净,一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睁大着,打量着这座对他来说还很陌生的宫殿。他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布老虎——是夏时晏送来的那只。

刘彻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在卫子夫和刘据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夏曦雪身上。

夏曦雪站起身,迎上去,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刘髆身上。她弯下腰,和他平视:“刘髆,你来了。”刘髆看着她,攥着布老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细弱:“母妃。”他又叫了一声,比昨天多了一些笃定。她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来,母妃带你去看哥哥们。”

刘髆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递来的手接住了,温热的、小小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布老虎绒毛的触感。

傍晚时分,漪澜殿摆开了年夜饭。

一张大圆桌,铺着崭新的红桌布,摆了满满一桌菜——有鱼、有肉、有热腾腾的汤羹,还有一盘摆成花形的点心。桌上的烛火跳动,将围坐的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而温暖。卫子夫坐在刘彻左侧,刘据坐在父亲右侧,夏曦雪坐在刘彻对面,旁边挨着安儿。刘髆坐在她和安儿之间,刘祎被乳母抱在怀里。

安儿坐在刘髆旁边,侧过头看他,然后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往刘髆的方向推了推,小声说:“这个好吃。”

刘髆低头看着那碟金黄色的桂花糕,片刻之后伸出手,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含混地说了一声:“好吃。”

安儿弯了弯嘴角,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夏曦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满满的、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的感觉。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桌上跳动的烛火,落在对面刘彻的脸上。他正端着酒杯,卫子夫在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头。烛光落在他眉间,将那道川字纹照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除夕夜的热气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松弛下来。安儿已经带着刘髆去偏殿看刘祎了,卫子夫正在喝茶,刘据在窗边看院子里挂着的灯笼。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她和刘彻两个人。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迟疑:“夫君。”

桌对面,刘彻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放下,也没有立刻转向她。殿内的烛火跳了一瞬,片刻之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烛光的暖意,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坚硬的边缘不知不觉地化开了一点点。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方才叫朕什么?”

夏曦雪的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拿起手边的茶盏假装喝了一口:“除夕夜,叫一声夫君……不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道被烛火加热过的暖流,片刻之后她听到他开口:“行。”

一个字。简单,克制,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极其轻微的向上扬。她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她,烛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小片被点燃的湖水。他的嘴角那抹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开始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宫墙外传进宫墙内,像是整座长安城都在为这一夜欢呼。而漪澜殿的灯还亮着,温暖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柔软的金黄色。

刘彻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但她感觉到了那只掌心的温度和力度——不是帝王对嫔妃的赏赐,而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妻,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的回应。

她低下头,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