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前几场都大,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未央宫的琉璃瓦盖了厚厚一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檐角的冰凌又长了一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银蓝色。
夏曦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热姜茶,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她的肚子已经微微有了一些弧度,两个月的身孕还不太显眼,但她自己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腰身比从前圆润了些,穿衣裳时腰间的系带要松一松才舒服。她把手搭在小腹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在沉睡,偶尔轻轻地动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安儿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小靴子上沾满了雪,带着一身的寒气扑到她面前,兴奋地举着一团被他捏得歪歪扭扭的雪球:“娘,你看!雪球!”
夏曦雪放下姜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儿,手冷不冷?”
安儿摇头:“不冷!”但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出卖了他。她弯了弯嘴角,握住他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安儿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仰起脸:“娘,弟弟呢?”
“祎儿在睡觉。”她轻声说,“刚吃完奶,睡得正香。”
安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妹妹也在睡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在睡。他还小,要睡很久才能长大。”安儿没有追问,只是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跑开了,像是去进行下一项重要的冒险。
午后,雪渐渐小了,从鹅毛变成了细碎的雪粒,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慢地飘落。苏文来了漪澜殿,躬身行了一礼:“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宣室殿。”
夏曦雪放下手中的针线,心中微微有些意外。刘彻很少在午后专门请她去宣室殿,通常都是他散了朝直接过来。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披了件厚斗篷,跟着苏文穿过长廊。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为她每一步的行走配上一段轻柔的节拍。
宣室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和殿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书,但她进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抬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她。他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刚栽下的小松树。他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曦雪站定,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刘彻:“陛下,这是……”
刘彻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那个孩子身边,微微弯腰,扶着他的肩膀:“这是刘髆。”夏曦雪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刘髆——李夫人的儿子。
她仔细去看那个孩子。刘髆的眉眼精致,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着,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试探。他没有笑,也没有躲,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只刚刚离开母巢的小兽。
刘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而平稳:“李夫人走的时候,他还不记事。这几年一直在偏殿养着,有乳母和宫人照看。但他需要母亲。”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朕想把他记在你名下。从今以后,你是他的母亲。”
殿内安静了片刻。夏曦雪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藏在长睫毛下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轻轻地:“刘髆,你愿意叫我一声母妃吗?”
刘髆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细弱,却带着一种试水的勇气:“母……母妃。”
夏曦雪的鼻子微微发酸。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头。他的身体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努力绷紧了翅膀的小鸟。她感觉到他在她怀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以后,”她轻声说,“你也是有娘的孩子了。”
宣室殿里暖意融融,刘髆被乳母带回偏殿歇息去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夏曦雪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芒。
门在身后合拢,殿内只剩下刘彻和夏曦雪两个人。刘彻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朕还有一个安排。”
她抬起头,看着他。
“刘髆年纪尚小,记在你名下只是名义。他的教养起居,朕想由你、太子和皇后一同照看。”他的声音不辨喜怒,“太子稳重,皇后持重,你——你能给他你有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明日除夕,”他说,“朕会让太子和皇后来漪澜殿。”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陛下,你信我能做好这件事?”他低头,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朕不信你,还会把刘髆交给你吗?”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殿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片刻之后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去准备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夏曦雪走出宣室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暮色从东边蔓延过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深蓝与橘红交织的光晕。她裹紧斗篷,走在回漪澜殿的路上,经过那道长长的廊道时,月光在未化的积雪上铺了一路清辉,她的呼吸在寒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转眼就被风带走了。
她想起刘髆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想起他在她怀里慢慢放松下来的身体。她想,明日除夕,会有很多人来漪澜殿。安儿、祎儿、刘髆,还有太子和皇后。这间平日里只住着母子三人的宫殿,会在那一夜被填满很多声音——说话声、脚步声、碗筷碰撞的声响,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正在被拼合、被聚拢、被填满。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后推门走进了漪澜殿。屋里的炭火还没熄,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安儿正坐在偏殿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模像样地翻着。他听到声音抬起头,小脸在烛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轻声问了一句:“娘,你回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口:“回来了。”
安儿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怀里仰起脸:“娘,你明天会忙吗?”
她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弯了弯嘴角:“会有一点忙。因为明天会有很多人来。有你的新弟弟,还有太子和皇后娘娘。”
安儿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几息他才开口:“新弟弟是那个叫刘髆的吗?”
她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舅舅说的。他说李夫人的儿子没有娘了,很可怜。”安儿低下头,“那他会住在这里吗?”
她想了想:“他会常来。他……也是你的弟弟。”
安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会对他好。”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长安城,未央宫的灯火在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缓缓点起一片星海。而漪澜殿的灯也在其中,温温的,小小的,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五十八章 团圆
这一夜的漪澜殿,烛火一直燃到很晚,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安儿已经睡着了,刘祎在摇篮里睡得正沉,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缝制一件小衣裳。蓝色的布料,针脚细密,是她给刘髆准备的。她不知道他穿多大的尺寸,只是凭着方才见他的模样估了个大概。她希望明天除夕夜,他能穿上一件新衣裳,知道有人记得他。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筛着一把银粉。很快,屋檐上就积了薄薄的一层新雪,将前两日的旧雪覆住,像是特意为除夕这一夜盖上了一床新的棉被。
天亮了。除夕到了。